他只是坐在那里,沉默地赶车。背后那把无鞘剑寒光逼人,随着他的每一次扬鞭微微晃动。
行不多时,到了西城门。
城门口张贴着衙门榜文,上面有贺昭云的画像,柳眉杏眼,云鬓高绾,一看就是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。
段青事先扯了块破布,往她头上一盖,将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城门口的官兵凑上来问,他面不改色道:“是我妹子。染了时疫,怕过风,也怕过给旁人。”
那兵丁一瞥破旧驴车,挥了挥手,满脸嫌恶地退开:“去去去,别在城门口耽搁。”
贺昭云暗暗松了口气。
没想到,出城不到五里地,又遇上了新的麻烦。
前方路上横着几根粗壮的树干,把官道堵了个严实。驴车不得不停下,段青望了望四周,贺昭云探头道:“断口新鲜,应是有人刻意为之。”
段青没答话。他的目光停留在官道右侧那片稀稀拉拉的林子,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,压低声音道:“待在车上别动。”
话音没落,林子里窜出两个人。
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,满脸横肉,扛着铜棍;另一人身材矮小,不足五尺,眼露精光。
矮个子上前一步,咧嘴笑道:“兄弟,见者有份。车上的货,分一半?”
段青冷冷道:“不行。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矮个子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,“那就别怨咱哥俩不讲情面了。咱这行的规矩,货在谁手上,赏钱就归谁。”
壮汉舞起铜棍,矮个子从腰间抽出九节鞭,二人配合默契,一左一右扑向段青。
铜棍力大势沉,迎面横扫过来。
段青闪身避开,铜棍砸在他方才坐的地方,哐当一声巨响,车辕被劈断了。
车上的贺昭云吓了一跳,忍不住替段青捏了把汗。
壮汉一击落空,铜棍舞了个花,掉转方向再攻。矮个子同时出手,他身法灵活,招式刁钻,手中九节鞭像条神出鬼没的银蛇,专攻段青要害,快得只能看见残影。
但段青的剑更快。
他以一敌二,竟然占尽上风,贺昭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,须臾之间,那二人肩背上便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。
胜败已然没有悬念,贺昭云没再继续看下去。趁着三人缠斗,她悄无声息溜下驴车,顾不得辨认东南西北,一头扎进了路边树林。
她本以为,就算那两个人不是段青的对手,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,足够她跑远些。
但她还是太低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剑客。
才跑出几十步,有什么东西擦过她耳旁,伴随着一声闷响,钉进了她身侧的树干。
是一柄闪着寒光的飞刀。
贺昭云脚步一顿,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但她没回头。
静默半晌,她小心翼翼朝前跨出半步。
又是一声闷响。第二枚飞刀更近,就钉在她眼前那颗老杨树上,入木两寸,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
贺昭云迟疑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。
段青果然站在不远处,倚着树干,面无表情看着她。
贺昭云迎着他的目光,不情不愿地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“我,我没想逃,”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,“我就是……解手。”
段青显然不信,但也没戳穿她。二人沉默着往回走,快回到官道上时,段青突然道:“会骑马吗?”
他问得没头没尾,贺昭云怔了一瞬,茫然点头。
直到靠近驴车,她才明白段青的意思。车辕断了,车厢被砸烂了一半,车轮边横躺着那一高一矮两个人。二人颈间皆有一道细长血痕,显然是被段青一剑封喉。
贺昭云想起刚才那两枚飞刀,愈发后怕。眼前这个黑衣剑客,远比她预想的更心狠手辣。
“我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我。”段青仍是那副冷淡神色,解下车前那头毛驴,牵到贺昭云面前,“上来。”
贺昭云照做了。
段青牵起缰绳,离开官道,踏上一条蜿蜒曲折的林间小路。毛驴驮着贺昭云,慢慢吞吞跟在后边。
驴背比马背窄些,也颠簸得多,骑着并不舒服,但总好过徒步。二人行至傍晚,段青找了个还算隐蔽的山洞,勉强落脚过夜。
他把毛驴拴在洞外一棵老树上,自己抱着剑守在洞口。贺昭云缩在山洞最内侧,几番犹豫终究没忍住,好奇地问:“先前遇到的那两个,是什么人?”
段青正擦他的无鞘剑,头也不抬地答道:“捉刀人。”
“什么?”贺昭云一惊,“你们同为捉刀人,为何如此……”
“我想独吞赏金。他们也想。”
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露分毫,状似随意道:“我值多少银子?”
段青掀起眼皮,淡淡扫她一眼:“五十万钱。”
贺昭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。
五十万钱,那就是五百两银子。父亲身为青州知府,一整年的俸禄,也不过五十两。
“那……”贺昭云问,“你很需要这笔钱吗?”
段青默然片刻,点了点头。
贺昭云更觉奇怪:“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”
“买命。”
贺昭云怔了怔,脱口问道:“买谁的命?”
段青没再回答。
他收起剑,捡来枯枝干草,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拢起一小堆火。火星噼啪作响,暖黄色火光照亮了小半山洞,惟有黑衣剑客那张脸依旧毫无温度,吐出来的几个字既冷且硬。
“睡吧。我守夜。”
贺昭云佯装顺从,闭目假寐。她仍惦记着要去京城找陆伯父,但段青武功高出她许多,硬碰硬不是办法,若要脱身,唯有趁这夜深人静,赌一线生机。
她耐着性子等到了后半夜,才缓缓睁开眼。
火堆熄灭了大半,山洞里一片昏暗,只有洞口漏进微弱月光,模糊映出人影轮廓。段青斜倚着岩壁,双目微阖,呼吸均匀绵长,似乎已陷入浅眠。
贺昭云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爬起身,轻手轻脚朝洞口摸过去。洞口不算宽敞,她几乎是擦着黑衣剑客的衣角钻出了山洞,菩萨保佑,段青没醒。
洞外那头毛驴,贺昭云没敢去牵,这畜牲胆小,一旦受惊嘶鸣,反而坏事。她狠心弃了坐骑,悄然钻进深不见底的密林。
但贺昭云忘了,她鲜少踏入深山老林,夜里伸手不见五指,哪里还辨得清东南西北。身前身后那些老树似乎并无二致,她深一脚浅一脚转了半天,不仅没能走出这片野林子,反而踩到碎石崴伤了脚,连回山洞的路都找不到了。
更麻烦的是,贺昭云隐约望见,远处有几对绿幽幽的光点,朝着她所在方向缓缓飘近。
她被狼群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