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灼般的痛楚骤然袭来,贺昭云下意识向后缩,却被段青牢牢按住。
“忍着点。”
生着薄茧的手压住她脚踝肿胀处,一下一下用力揉按,手法老练。贺昭云疼得眼眶泛酸,咬牙强忍着没再挣扎。段青下手虽不留情,却也是为她好,她闻出来了,他用的是红花油,治跌打损伤的常见药。
可惜,贺昭云只图新鲜学了三两日,医术和武功一样,都是三脚猫功夫。段青刚才喂她的东西,她分辨不出是什么,仓促间只品出草乌和血竭两味。血竭有活血化瘀之效,草乌毒性极强,毫末之量即可要人性命。
贺昭云拿不准段青所言是真是假。况且,她还有事要办,不敢拿命去赌。
所幸,陆伯父就在京城,段青要带她去的地方,也是京城。
她一个人去也是去,如今两个人去也是去。贺昭云还不知道父亲究竟卷进了什么事情,但,能让刑部悬赏五十万钱,案子背后的水想必不浅。此去山高路远,凶险莫测,有段青在身边,或许,她还更安全些。
段青仍低着头帮她按脚,不知是他的手法好,还是血竭起了作用,不过半刻钟,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疼竟然减轻了大半。
贺昭云装出怯生生的模样,扯了扯段青衣角,轻声道:“段……段少侠,我不跑了,真的。”
段青收起药油,凉凉扫她一眼,抱着剑重新坐回洞口。
“再歇息一会儿吧,天亮了还要赶路。”
第二日,依旧是段青在前领路,贺昭云骑驴跟在后头。
她的脚踝已经不痛了,但爬上驴背时仍有些吃力,段青伸手托了她一把,手掌扶住她腰侧,助她稳住身体后立刻松开。
贺昭云道了声谢,段青没应声。
头半日继续走山路,后半日上了较为平坦的乡道。段青走得比前一日慢些,虽不常回头,却总是恰好赶在贺昭云脚踝开始僵硬发酸时驻足片刻。或检查包袱,或去河边打水,一次水源离得远些,他去了足有一刻钟才回来。
贺昭云老老实实坐在树下没动,段青似乎很满意,破天荒夸了句:“嗯,还算懂事。”
日头刚刚西斜,天色尚明,二人已临近青州边界。
“东边那个小黑点,二位客官瞧见了没?那是永州界碑,再行三五百步,就出咱们青州地界了。”
路边有家客栈,门口搭着个茶棚。段青和贺昭云停下歇脚,店小二是个明眸皓齿的年轻人,一面添茶,一面絮叨:“客官若要往永州去,得趁日头没全落加紧赶路,这方圆百里,除了小店,可没有第二家客栈了。”
段青望了望远处模糊的界碑,又瞥一眼贺昭云的右脚,道:“就在这儿住下吧。夫人意下如何?”
贺昭云正喝茶,险些被他这句话呛住。没办法,谁叫她是上了通缉令的逃犯,当着店家的面,贺昭云只得微笑应和:“好,都听相公的。”
他们对外称是夫妻,自然同住一间客房。贺昭云睡床,段青抱了被子打地铺,店小二次日清晨来送热水时,朝地上尚未收拾的铺盖看了又看。
贺昭云心头一紧。自从他们住进来,那个店小二一直殷勤得过分,昨晚上来了三回,又是端茶又是送水,一双雪亮的眼有意无意总往她脸上瞟。
“他不会认出我了吧?”店小二走后,贺昭云忧心忡忡地问,“我们要不要立刻离开?”
“再住一日。”
“为什么?”贺昭云瞪大眼睛,“我的脚已经好了,我可以走……”
“再住一日。没有为什么。”
任凭她怎么追问,段青都不肯解释。贺昭云气得一白天没同段青说话。
用过晚饭,她一个人在大堂闲坐喝茶,店小二过来擦桌子,笑嘻嘻向她道:“姑娘,和你同行的那个人,不是你男人吧?”
贺昭云端茶的手一顿,笑道:“小二哥何出此言?”
店小二压低了声音:“姑娘若是受人胁迫,我可以……”
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,是段青喂过驴回来了。
“小的多嘴,姑娘别见怪。”店小二换回笑脸,麻利地收拾碗筷,临走时在茶盘下压了一张字条。
贺昭云打开看时,只见一行娟秀楷书写道:“此人绝非善类,姑娘若身不由己,子时柴房相见,我带你走。”
贺昭云就着一旁烛火,烧掉了那张字条,没让段青看见。
夜里,贺昭云想着这两日的蹊跷事,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,却又梦见段青和那店小二串通一气,要拿了她送交官府,猛地惊醒过来。
她听得外面梆子声响,约莫四更时分。子时已过,那店小二精明干练不似寻常伙计,她本也没打算赴约。但段青……段青今日实在不对劲。
眼看着就要出青州地界,他却无故在此滞留。更奇怪的是,晚饭时,贺昭云注意到,段青脸色比平时苍白些,拿筷子的手时不时微微发抖。
贺昭云思来想去,还是决意问个清楚。可她坐起身才发现,地上只剩铺盖,段青早已不在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