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治笑了,不打算和我争辩。我仰起头,看火光下他忽明忽暗的侧脸:“不是父母偏爱的那个,是什么感觉?”
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,因为我有弗雷德。我们小时候只顾着傻玩,后来我很理解爸妈,毕竟要养这么一个大家庭太累了。”
下一个问题几乎是自然而然:“那你想要一个大家庭吗?”
乔治停住脚步,把我顺手拽到对面:“我不知道,也许,两个小孩就够了。我希望让他们做彼此最好的朋友。”
我的心要化了,既为了他的幻想,也为了他想让那两个不存在的孩子做最好的朋友。我清清嗓子:“那你就不能偏爱其中一个。”
“或者——你选一个你最喜欢的,我选一个我最喜欢的。”
这是否意味着他想和我组成家庭?我也在其中吗,在他的未来里?我问不出口,这愿望太渺茫而脆弱,仿佛一问就会戳破这个美丽的泡沫。我们继续绕着话题兜圈子,直到夜色黑得不能再黑,乔治才和我们一家告别离开。
关于未来,我只有一点确定:就是人在还不起房租的时候没空想别的。我拼命找活做,把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纳特。钱还是不够,原因照旧:我会做的不多、战争、商家倒闭、国内消费越来越少。
就在周五下班前,我发现自己盯着查尔斯的办公室。我在想自己能不能预支一点工资。在资金方面,报社又有人辞职离国,所以肯定周转得过来。我担心的是老板对我的看法,一个入不敷出的女孩在工作上会显得有点靠不住,对吧。
指针走到四点五十,我透过玻璃窗,仔细检阅查尔斯的脸色——“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?”这声音我熟得不能再熟了。
我转过头,我妈妈正站在前台桌旁,身穿一件黑色大衣。领口裹的一圈银色的狐狸毛让她不似真人,反而更像万圣节现身的精灵。
“你是怎么——”
“走进冰柜的?我又不傻,我和三个巫师生活了快二十年了。”
她说话时我早就绕开桌子,紧紧抱了她一下。预支工资没戏了,我感到那20加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我带妈妈参观了一遍我们的报社,提前给了她一份明天才发行的报纸。大部分记者还没下班,我把妈妈介绍给他们,收获了数不清的“你们看起来真像姐妹”的评价。自从十六岁后,我就听烦了。
我给乔治留了口信:我要陪妈妈吃晚饭。苦闷咖啡馆今天超常发挥了,主厨为我们上了柠檬黄瓜挞、熟李煨腰子、裹在炸成糖果纸酥皮里的碎羊肉,以及散发着黄油和培根香的洛林咸派。
甜点是加了四倍奶油的布丁,我刚拿起勺子,就听到妈妈问:“你和乔治是不是同居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听到我的话了,莉莉安娜,你们是不是同居了?”
我想了一下骗过她的概率,最后放弃: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
“如果你一个人吃光了我寄给你的食物,你就不是现在这个体型了。”
该死,我怎么就没想到。现在是必须要好好发挥的时刻了,我深吸一口气,端正坐姿:“妈妈,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。我刚刚找到工作,我们刚开始同居,一切都那么…不确定。我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我。”
她的表情松动了,我继续说:“而且你见过乔治了,他对我很好。我保证他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也一样,我没告诉你只是不想吓到你。”
她安静地吃着布丁,我也照做了。最终,妈妈给我下了判决:“你是个成年人了,我尊重这一点。毕竟,我们国家的一位智者说过:当一个女人决定和一个男人睡觉时,就没有她跃不过去的围墙,没有能管得住她的上帝。”
“妈妈!”我的脸红了。
“但你必须要记住,”语气变得严肃,“不要怀孕。”
“我不会的。我绝对不会,”我轻声说,“我每次都有保护措施。”
她用剩下的甜品时间又细致问了一圈。我想到我姐姐和她公寓里的珀西,忍不住问:“你和佩内洛也这样讲过吗?”
“我信任小佩,你姐姐能照顾好自己。”她结了账,我知道她的下半句是——你需要担心的就多了。
我陪她走到国王十字车站,那里有从伦敦到家的火车。临走前,她在站台上问我:“你还有什么需要的?钱够花吗?”
我感到嗓子里有羽毛在动。我真的没有办法了。
“事实上,妈妈,你能借我100镑吗?我现在…有点周转不过来。我之后一定还给你。”
她带我来到无人的候车厅,打开钱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、两张……五张、六张、七张20镑钞票。我嗫嚅着说够了,别告诉爸爸。
我送妈妈上了火车,她叮嘱有事要及时打电话,我向她保证,然后目送着火车消失在夜色里。我讨厌让她为我赶到伦敦又赶回去。我讨厌向她借钱,我讨厌让她担心我。更重要的是,我讨厌让她觉得乔治似乎连同我变得不可靠了。
我攥紧兜里的纸币,忍着不哭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