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氏气息一岔,被嘴里残余的甜味呛得咳嗽两声。她反应了许久,颤颤巍巍指着台阶下的游哥儿:“你说,他是我的……”
“孙儿?”
沈无摧认真点头:“是,是您的亲孙子。”
洪氏豁然起身,下台阶时险些绊了一跤,她冲到游哥儿面前蹲下,一双手犹豫着伸向他的脸。
她克制着激动,哄着游哥儿:“好孩子,转过来让婆婆瞧瞧?”
游哥儿手里捏了一团雪,不解地看向她。
“婆婆,我脸上有东西吗?”
……有的。
有她儿子小时候的影子。
一模一样的桃花眼,格外相似的薄嘴唇,还有那头上那两个挨着的旋……
她早该想到的。
那么相似的两个人,怎么会毫不相干呢?
洪氏双手颤颤地抚摸游哥儿的脸颊,嘴里不断念着“好孩子”,浑浊的眼里渐渐蓄起泪水。
游哥儿见她脸上眼泪崎岖落下,连忙扔了手里的雪团,抬起袖子给她擦拭。
“婆婆,你怎么哭了?”
洪氏听见他叫“婆婆”,心里不由一酸,忍着泪道:“我这是被风吹的,不打紧。”
游哥儿想了想,牵着她的手起来,把她往亭子里带:“外头风大,去亭子里避一避就好了。”
一想到这样懂事的孩子是自己的亲孙子,洪氏便禁不住眼眶发红。
等她在亭子里坐下,游哥儿守着她捂了一下手,不多时又坐不住跑到台阶下去堆他那个没完成的雪人。
这中间,洪氏脑子里想了许多。
饶是经历半生,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:“他……他母亲,是姜氏?”
沈无摧听见她问,也没隐瞒:“是。”
同为女子,只这一个字,洪氏便已联想到了这些年姜十安要面对的种种艰难。
“她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过来的?”
亭子外面,游哥儿正在不远的地方寻找合适的树枝作雪人手臂,沈无摧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,脑海里浮现出姜十安那张波澜不惊又透着坚韧的脸。
“大概,是咬着牙熬过来的。”
他把姜十安这四年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,还提到了渭阳伯夫妇代陆临认游儿为义子的事,末了,他转身跪在洪氏面前:“母亲,十娘是为了给我沈家留后才冒险生下这孩子,这四年,她在渭阳伯府如履薄冰,为还陆临认下孩子的恩情熬干了心血,她不欠我们,是我沈家欠她。”
洪氏怔忪良久,目光悠悠落在游哥儿身上:“她把孩子养的很好。”
“是,儿子想把他认回来。”沈无摧抬眸,正色道,“我想以正妻之礼重新将十娘迎回沈家,孩子也理应有个完整的家。”
洪氏低头看着他,嘴唇微动,一个“好”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。
她想认回孙子,可又放不下心底积压了四年的怨愤,哪怕这点怨和愤早已不如当初那般深刻。
良久,她叹气道:“你给我一点时间,让我想想。”
说完,她又想起来:“这件事你光问我不行,也得让芙儿知道,让她心里不舒服的事,我不会允。”
沈无摧皱了皱眉,还没说话,就见洪氏四下张望了一圈,疑惑道:“你大嫂呢?”
梅林深处,赵语芙正与宋玉鳞并肩而行。
洪氏那句“年轻人自个儿逛去”只有他俩默契地当了真,此刻两人已在梅花林走了好一会儿了。
“听闻此间有一株百叶缃梅,宋先生可曾见过?”赵语芙头上戴着兜帽,立在一棵白梅树下,回头问宋玉鳞。
宋玉鳞方才落后两步,正看着她的背影发呆,此刻见她忽然回头,一时有些慌了神。
“……不、不曾。”他眼神飘忽地收回视线,待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,不由懊悔起来。
那株百叶缃梅,他分明见过的。
赵语芙以为是自己问得太过突兀,当即羞赧地垂下头去:“我看宋先生不像是第一次来,还以为你见过呢。”
宋玉鳞袖子底下的两只手不由紧了紧,半晌,他上前一步,道:“我见过的。”
赵语芙愣愣抬眸:“啊?”
“抱歉,是我方才走神。”宋玉鳞鼓气勇气与她对视,“你若想看那株梅花,我带你去。”
许是他离得太近,赵语芙直觉有些紧张,她攥了攥衣襟,点头:“好。”
宋玉鳞稍稍松了口气,带着她往旁边的小路拐了进去。
路上宋玉鳞没再说话,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起来,赵语芙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主动问了那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