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新年还没热闹完,京里就多了几则传言。
其一便是渭阳伯府近来犯了煞,先是死了嫡长子,接着庶子年后出城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,成了个半身不遂的残废。
其二是年前才被降官的姜郎中姜大人写了封除族文书,把家中庶出的一儿一女直接从族谱上除名了。
第三件嘛,则是镇国将军沈无摧心系前妻,初二当晚还在灯会上为了她折断了姜府二娘子的手。
这原是过年期间勋贵人家互相串门走亲戚时不小心传出来的闲话,但因高门大户关系网实在复杂,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了出去。
也是巧了,这三件事有两件正好与姜十安有关,于是闲话传来传去,渐渐就变了味。
有人因除族抨击姜十安不孝不悌,也有人含沙射影暗指姜十安不安于室。
更有甚者连她做的乌发膏和仿真绣都拿来做文章,说她借此攀附长公主和魏家,抛头露面谄媚逢迎,毫无官家小姐的矜持风骨,奴颜婢膝俨然一副商户做派。
知道自己被姜家除族,姜十安心里并没激起什么波澜,那个家早就烂透了,与他们划清界限反而让她感觉松了口气。
但外界的风言风语还是让她对着自己刚完成的绣品失了片刻的神。
“那起子碎嘴小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!”云露替她收拾针插,忍不住拿针在上面狠戳了两下,“娘子聪慧能干,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攀附逢迎了?我看分明是他们嫉妒,自己入不了长公主的眼就暗地里中伤娘子!”
云溪理着余下的丝线,开口宽慰道:“娘子可别将这些污糟话放在心上,这刚过完年,绣品也赶完了,合该高高兴兴放松才是,为不相干的人伤神可不值当。”
姜十安收起思绪,把最后一幅绣品从绣绷上取下,小心翼翼地叠好。
“你们放心,我又不傻。”她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腕,“咱们靠自己活着,不丢人。”
“把东西收拾一下,送去尚书令府中。”
今日初六,沈无摧一早遣人来传话,说是宫里召见,不得空过来陪她。姜十安乐得清闲,趁这工夫把魏三娘子的绣品提前完成了。
她让丫鬟往许素华院子里打了声招呼,这才带着云露和云溪出门。
马车不紧不慢地到了魏府门前,因年后前来拜访的人多,魏家大门便一直开着,然而府中门房却并不敢因此懈怠,凡有来者必得出示拜帖才肯放人进门。
姜十安早有准备,将拜访魏三娘子的名帖奉上。她在门口等了没多久,便有个年轻的丫鬟前来相请。
那人没带她去魏简宁的住处,而是一路引至魏府花园。
远远瞧见前头水榭里魏简宁正同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孩在一处说话,姜十安脚步便放慢了些。
倒不是她怯场,而是怕自己贸然上前听着什么不该听的话,没得令在场之人尴尬。
正想着,魏简宁已经看见了她,遥遥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姜娘子,快来!”
几个女孩子纷纷转过头来看她,脸上俱带着好奇。
姜十安忙紧走几步,入了水榭,在魏简宁的介绍下与众人一一见礼。
“这位是我外祖家的表妹,王茹儿。”
“这位,是太常寺家的五娘子,秦弗真。”
“还有这位,是徐祭酒的掌上明珠,徐忆春。”
三人皆是差不多的年纪,围着姜十安俱是一脸的笑意,瞧着半分见外也无。
王茹儿一张圆脸笑出两个酒窝,模样十分讨喜:“早听说姜娘子厉害,今日总算得见真容,没想到你还长得这般好看!”
秦弗真则朝着姜十安身后看去,一脸的新奇:“姜娘子,宁儿那件寿礼是绣好了?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!”
徐忆春抿嘴笑着,轻拍了她一下:“你啊你,还是这般心急。”
几人话语间尽是熟稔,姜十安也不卖关子,直接让两个丫鬟把绣品拿出来展示。
“哇!”王茹儿拍了拍手掌,眼中难掩惊讶,“这八哥真是绣出来的么?怎么瞧着像是会在我眼前动似的,这也太逼真了吧!”
秦弗真挤到她身旁,将十二幅绣品仔细看过,深以为然:“颇具神韵,几可以假乱真。”
徐忆春亦赞道:“姜娘子好巧的心思,宁儿算是捡到宝了。”
“诸位谬赞了。”姜十安总算放下了心。
魏简宁笑道:“姜娘子果然不负所托。”
话音才落,就听王茹儿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……”
在场几人不由都敛了神色。
姜十安不明所以,还以为是这绣品出了瑕疵,不免多问一句:“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
魏简宁朝她轻摇了下头:“你别多想,此事与你并不相干。”
“对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王茹儿帮着她解释道,“是府里老夫人的寿宴,恐怕要办不成了。”
姜十安愣了愣:“……可老夫人的寿宴不就在后日吗?”
这样突然,莫不是出了天大的事?
魏简宁往水榭外瞧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道:“我父亲今日一早被宣进了宫,方才回来时脸色十分凝重。听说是边疆又开战了,那些北蛮人过不了冬,就想来抢掠咱们的城池。听皇上的意思,是要派武将前往边疆坐镇,这个节骨眼下,府上若还大肆操办寿宴,岂不是上赶着落人口实?”
为此,尚书令说出取消寿宴的那一刻,阖府没一个人敢出言反驳,就连吴老夫人都默认了。
姜十安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能安慰她道:“便是办不了寿宴,魏三娘子这份孝心也是有目共睹,想必吴老夫人收到你这份礼物会很开心。”
“那倒也是,老夫人可是最疼宁儿表姐的了。”王茹儿点头附和。
魏简宁叹道:“我倒不是在乎这个,就是担心祖母心里失落,她年纪大了,难得有这样一场热闹。”
徐忆春上前拍拍她的背,怕她难受,故意转移话题道:“也不知皇上准备派谁去边疆,这刚过完年就要奔赴战场,听着就可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