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德烈按住烟，把背靠回沙发上，打量着他，陷入了沉思。

他显然在脑中激烈地思考到底是从哪里走漏了风声，但靠近伊林法尔的飞船都需要经过联盟政府的审核，不可能私自靠近。而且当初的考察计划飞船也没有允许自由行动，不可能会得知伊林法尔的真相。

艾森到底是从哪儿得知的？

他没有找到可能的答案，只能不甘心地眯了眯眼睛，向艾森让步了：“伊林法尔的考察，的确是我与安瑟公司合作的试验。星历2145年，我们曾经试图寻找过你的踪迹，把联盟所有植物学专家都送往过伊林法尔，试图打开封锁的奇点。”

“你们？”艾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，“安瑟公司背后是你们？所以那儿确实有一把琐？”

“没错，希尔凡。”安德烈说，“安瑟公司的老板和我有几分交情，能卖给我一个面子。那儿的人工奇点可以保留短时间的一段过去，但是需要钥匙才能打开。强行闯入，这颗星球就会瞬间化为碎片。因此谁也不敢赌这个可能。为了防止智群干涉，我们去那儿的飞船都直接断网了。”

“那里有什么？”艾森问道。

安德烈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谁都不知道。只有打开的时候才能知道，但与之而来的也就是无法逆转的毁灭。我们猜测也许你的生物资料就藏在那里。”

艾森沉吟了一会儿：“我知道了。伊林法尔的钥匙我努力去找的。”

他说：“看来我的生物资料对你们来说很重要。”

“没错，希尔凡。”安德烈说，“我们需要用你的生物资料压制智群。”

“假如不成功怎么办？”艾森轻声问道。

“你会使它获得最后一次升级。生物资料里刻有你现在的全部情感和记忆，你还是希望成功吧。”

安德烈说，他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那个银色的箱子：“我想你自己来会比较好受些。”

艾森冷静地通过认证，打开了这只箱子。里面只躺着一只针管，流淌着无色的液体。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，这是一针能感染衰败症的药剂。

为了防止智群接触到艾森后留下多余的几份生物资料，他必须现在就确保过去采集的那一份是整个宇宙中的唯一一份。

艾森伸手，却没直接拿起针管，而是忽然说：“我想智群应该会对未来的所有可能性进行演算。”

安德烈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它会想不到我注射衰败症这件事么？”艾森说，“可它还是让我一路平安地与你会面了。”

“是不是代表着，我们阻止它的行动本来就有很少的概率能成功？”艾森问道。

“……”安德烈陷入沉默，最后他回答道，“我倒是还有一个冒险的提议。”

艾森在谈完之后，刻意停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今天来，我也不只是为此。”

安德烈对此早有心理准备：“说说你的要求。”

艾森把自己的智脑调出来，向安德烈发送了一张文件的某页。

安德烈拿起文件看了一眼，只消一眼，他一向来严肃的神情都变得更严肃了，紧紧皱起了眉：“瑞根纳洛克的资料？”

“对。横跨百年的资料。”艾森说，这份资料正是零号交给他的，“这只是其中一页。”

安德烈微微侧过脸，压低下巴，打量着艾森，透亮的蓝眼睛泛着一种危险的光芒：“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？”

“对李既明安全的保护。”艾森如是回答道。

“什么？”安德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，他没想到艾森绕这么大一圈，最后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，“请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保护李既明，不许伤害他。”艾森口齿清晰地回答道，“你耳朵聋了吗？”

安德烈的嘴角抽搐，能看得出他想竭力压抑住自己的表情，最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嘲笑：“为了一个Alpha？是Omega的信息素糊住了你的脑子吗，希尔凡？”

“他是我的Alpha。”艾森如是回答道，面对着安德烈的笑容坦然自若，像十年前那样，“我爱他。”

“就算是以前的艾森·希尔凡，也会这么做的。如果你无法理解我的决定，就代表我们从来不是好友。你对我还不够了解，安德烈。”艾森说，“以前你曾经试着阻止我，我相信你一定这么试过，可这么多年过去，你又做到了什么？”

一时间安德烈的视线有点眩晕，他好像又重回了当年的庄园，听见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智库专家坐在椅子上，用指节叩击着桌面，冷冰冰地说：“我给了你这么多时间，你又做到了什么？”

安德烈默不作声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，沉默不言，再次把艾森发给他的资料认真地看了一遍，手搭在沙发上，沉吟了许久，才回答道：“可以。”

“我会安排他进安全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“以及，不要让他察觉是我。”艾森强调到，“我现在在他心里是个死人，我觉得这样很好。”

安德烈抬起眼睛：“你当初还想让他远离你，可你好像没成功啊，希尔凡。”他意有所指，但艾森没发觉。

“他只是太缺少一点爱了，以至于到现在还忘不了我。”艾森说，连他自己都没听出自己的声音在犹豫，“我相信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的。”

“十年过去了。”安德烈尖锐地说，“这不够久么？”

艾森难得卡壳了一下，最后只垂下了眼睛，说：“但愿吧。”

保镖护送艾森到二楼就停住了脚步，只留艾森踏过阴影，向着宴会厅上巨大水晶吊灯投下的明亮光芒走去。二楼的人也很多，艾森混入其中，毫无异样。

这一路上他见到了至少十几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。女人的裙摆、裤子与男人的西装、燕尾服混在一块，香气扑鼻，首饰闪着各色的光芒，调笑软语灌入艾森的耳朵。

而他脸色苍白、脚步匆匆地从香气氤氲的人群中穿过。他也穿着燕尾服，却似乎都与别人格格不入。他们盛装出席是为了打扮自己，而艾森身上的衣服只是为了掩盖一把出鞘的刀。

与此同时，当他踏下楼梯的时候，在他的右手边，间隔着六个人的距离，一个黑发黑瞳的Alpha扶着扶手而上，他斜前方走着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，正回过头与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

他们两个人一个人向上，一个人向下，灯影交错中，脚步曾同时踏在一层楼梯上，但是谁都没有转头，就这样擦肩而过。

命运就是这样，他喜欢给人以希望又轻易地拿走，以此欣赏他们的痛苦挣扎。

山盟海誓的恋人要生死相隔，相濡以沫的伴侣要天各一方，情同手足的亲人要反目成仇，在亲密无间的氛围里剔出缝来，在光年尽头看见当初错过的告白，所以爱才能成为爱。

戴文站在二楼的露台边，手里还握着那本诗集。他翻开了手里的书，一处地方折了角，他于是轻声捧起书，念道：“为什么我爱你，先生？”

“因为——

“风，从不要求小草

“回答，为什么他经过

“她就不得不动摇。”

李既明迈出登上楼梯的最后一步时，似有所感，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。他不顾朱利安教授的催促，回过头，却只看到汹涌的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