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器总账上,历年接收与原有库存相加,共计一千五百杆。”舒冉指着纸面,“领用簿上拨付给各营的相加,一共八百二十杆,核销册上报废的相加,一共三百四十杆。最后留在军器库里的结余,应当是三百四十杆。可如今总账上登记的实存之数,却只有二百杆。需要我给你演示是如何相加吗?”
她抬眸看向钱勇,“如果不需要,请问这一百四十杆的缺口,是从何处漏掉的?”
钱勇张着嘴,支吾了半天,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也没能憋出半句辩驳的话来。
舒长儒将手中的报废核销册合拢,放回桌上。
“领用凭空无单,账目凭空少件。”舒长儒看向钱勇,目光发沉,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既然账本对不上,那就查实物。核销册上白纸黑字记着,这几年报废了三百四十余杆火铳,那就请钱佥事带路开库,除了库里剩余的火铳外,本官现在要亲眼点验这些报废火铳的残件。”
钱勇额头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。
“回,回钦差大人的话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赔笑道,“那些报废的火铳,铁管子都烂得不成样子了。前阵子卫所里修补营房,打造农具,就将那些残铁全都回炉熔了,现下……实在拿不出原件来给大人点验了。”
陆骥听罢,冷嗤了一声:“钱佥事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?”
他指着案上的册子,“兵部定下的章程,火器报废依损毁程度,优先拆解替用。真是朽烂到要回炉重熔,熔出的铁斤数与去向也当有所记录。这三百四十余杆火铳,难道每一杆都烂得连半个可用之件都拆不下来?全被你们一锅熔了,且在这册子上连半点拆解留用的记档都没有?”
钱勇深深低着头,双腿微微打颤,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半晌后,舒长儒站起身来。
“既然残件看不了,那就先去点验剩下那二百杆火铳实物。钱佥事,请吧,带路开军器库。”
*
澄海卫军器库,厚重的包铁大门被推开。
借着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的光,只见库房深处的兵器架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火铳。
钱勇走在前面,指着架子道:“钦差大人,这就是咱们卫所账面上结余的火铳。眼下快过年了,各营也没有需要取用的,二百杆都在这儿了。”
放眼望去,外层那些火铳被擦拭得颇为干净,铳管乌黑,隐隐透着一股凛然杀气。
陆骥未置可否,他径直走上前,直接伸手从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杆。
然而,这杆火铳拿在手里,重量便觉不对。细看之下,铁制的铳管上已生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铁锈,火门处的机括更是早被腐蚀,稍一用力触碰就会碎裂脱落。
钱勇顿时僵住了。
众人一言不发。
紧接着,陆骥又顺着底排和后排,接连抽出了十几杆,随意地掷在地上。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,无一例外,全是锈蚀严重,甚至铳管已经开裂的废品。
粗略扫去,这二百杆里,起码有三四十杆是连铅弹都无法填充进去的废品。
“账面上对不上,库房里还要拿这等废铁来充数。”陆骥转身看向钱勇,“钱佥事,你们卫所那些好铳,究竟去了哪里?”
钱勇双腿微微打着颤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未能发出半点声音。
舒长儒抬了抬手。
几名随行的护卫立刻退了出去,将库房的大门掩上,远远地守在外头。
昏暗的军器库内,只剩下舒冉三人与钱勇。
“钱佥事,”舒长儒看着他,“你可知,本官此次南下,所为何事?”
钱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低声答道:“下官知道……是为了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。”
舒长儒点点头,“护送外使的安平驿驿丞被人杀了。是一击毙命,死于火铳之下,此事,你可知道?”
钱勇猛地抬起头,面色骤变,彻底慌了神,“大人,下官不知啊!这南境的卫所不止澄海卫一家,民间也偶有私造火器的亡命之徒,还有那群海商!那些……这,这命案,未必就与我们卫所失踪的火铳有关啊!”
“有没有关,等京城的旨意下来便知道了。”舒长儒神色平淡,“驿丞死于火器这道消息,本官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。最多还有三日就能递到圣上面前。当今圣上最看重火器,如今军国重器外流,造下命案,还牵连到了刚与我大玄签订通商协议、进献了无数奇珍异宝的奥斯兰外使。你猜,陛下看到折子后,会如何?”
钱勇喘着粗气,双膝一软,扶住了一旁的兵器架。
舒冉缓步走到他面前,声音轻缓,循循善诱道:“钱佥事,真到了那时,雷霆之怒降下,谁也护不住你。我看你不像是那等敢谋逆叛国之人,想来也是被人胁迫,或是受了利用。与其死守着秘密,等着被下狱问责,当了别人的替罪羊,不如现在弃暗投明,将功补过。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真的不知……”钱勇嘴唇发白,嗫嚅道。
舒长儒看着他,继续道:“此案了结,幕后之人被揪出来,本官保你不被牵连。若事情没成,本官也绝不会暴露是你吐露的消息。”
钱勇咽了口唾沫,看着地上那一堆生锈的废铁,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,几番欲言又止,最终,他缓缓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