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木制楼梯,舒冉缓步走下一楼大堂。
此时已是午膳高峰,堂内食客满座,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,喧闹的劝酒与说笑声不绝于耳。
舒冉刚走到柜台前,还未等她思索出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试探接头,那掌柜的已抬起头,放下手里的活计,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。
“客官,可是要添茶?”掌柜笑容可掬地道,“我们观海楼新进了一批好茶,正搁在后头库房,不如客官随小人去挑一挑?”
“好,有劳掌柜的了。”舒冉笑道。
跟着掌柜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,又绕过一条幽静的穿堂,两人来到了酒楼后院一间宽敞僻静的里间。
房门刚一阖上,方才还热络亲切的掌柜立时敛去了那一身生意人的做派。他转过来,身板瞬间挺得笔直,恭恭敬敬地对着舒冉行了一礼。
“敢问贵人,可是鸿胪寺的舒冉,舒寺丞?”
舒冉微微睁大眼睛。
她袖中的手还攥着那枚墨色木牌,盘算着要如何对暗号,却不料对方竟直接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“是我。”舒冉点头。
掌柜的直起身,褪去了方才那副殷勤讨好的伪装,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刚毅硬朗,眉眼间的锋利感,倒和太子殿下的近卫统领云青有几分神似。
“太子殿下有吩咐,若舒寺丞来此,无论有什么交代,我等皆需倾尽全力,一切照办,只当做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命令。”
见舒冉没有接话,迟疑地看着自己,掌柜心领神会。
他走到一旁的百宝阁前,触动暗格,取出一个火漆已被拆开的信封,双手递了过去:“舒大人孤身在外,行事谨慎理当如此。您请看这个。”
舒冉接过信封,抽出信纸展开。
信上寥寥数语,交代的话与方才掌柜所言一致。字迹遒劲挺拔,力透纸背,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巧的红色私印。
正是太子萧予的字迹与印鉴。
舒冉认得这字迹,当初太子殿下催她练字时捎来的字条,与这上面的笔锋转折别无二致。
“想来舒寺丞应当见过殿下身边的近卫统领云青了,那是属下的堂弟。”掌柜笑了笑,“属下名唤云深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舒冉恍然。
那相似的身形容貌也有了解释。
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,舒冉将信纸重新叠好,随后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,递给云深。
“这是澄海卫指挥佥事钱勇交给我们的账册与书信。”舒冉神色凝重起来,“物证确凿,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,私自扣留、转移卫所火器。这件事目前虽尚未查明与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有无直接联系,但牵扯火器军备,事关重大,绝不能留在我们手中,需要即刻想办法送往京中,呈交陛下。”
云深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,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,郑重道:
“属下明白,此事干系重大,属下定会挑最稳妥的人手,星夜兼程送达京城。”
舒冉松了一口气。
云深将油纸包妥善收好后,又关切问道:“不知外使失踪一案如今进展如何?可有什么需要属下等人去查办的?”
“啊,有!”舒冉忙道。
她从怀中掏出那张年轻船员画的图纸,展开递给云深。
“十天前,有两人持着这样的信物登船,以太子殿下帮忙保养的名义,从奥斯兰人那里骗走了十把火铳、两门火炮,以及大量的配套弹药铅丸。”
云深低头一看,面色大变,道:“这……这的确是东宫的牙牌形制!”
“没错,对方意在栽赃。”舒冉眼神冰冷,“据市舶司港口的登记,登船的两人,一个名叫孙远,另一个叫宋正清。这个宋正清我有些印象,他之前是鸿胪寺的一名老通译,两个月前辞官归乡,参加过宫宴的奥斯兰人认出了他。但那个孙远,我们毫无头绪,也不知这名字是真是假。需要拜托您立刻派人去查探这二人的底细与下落。”
云深记下这两个名字,道:“舒寺丞放心,属下立刻派人去查这两个人的行踪。您现在是在州衙安顿吧?有线索后我会派人给你递过去,只说是您在这里订的干贝特产。”
舒冉没想到他们心思如此缜密,安排得这般妥帖,欣慰道:“那就麻烦你们了。”
交代完所有事宜,舒冉正欲转身离去。
突然,云深却再次对着她深深作揖。
舒冉不解地看向他。
“属下多谢舒寺丞。”云深维持着行礼的姿态,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感激与动容,“在这等所有证据皆指向东宫的不利局面下,舒寺丞还能如此回护太子殿下,信赖殿下。属下替殿下,谢过大人。”
舒冉看着他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,坐在轮椅上的萧予将那墨色木牌递给她时,目光中那份毫无保留。
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。
“这没什么,我相信他。”
转身推开门,舒冉快步顺着长廊回到喧闹的大堂,走上三楼雅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