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枝头裹满厚雪,冷不丁传来一声鸟啼,似是从树林间飞过,惊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滚落。
碎雪落进湖面,木桨一搅,小舟泛起淡淡涟漪。
裴修懒懒地斜靠在船尾,一条长腿曲起,一手枕着后脑勺,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。他身旁的小炉上正温着酒壶,壶口冒出缕缕热气,酒香氤氲而上。
“世子,前面好像有人。”
站在前头划桨的侍卫注意到对面河岸边趴着的一个人影,头发胡乱散着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
“……那人好像死了。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
裴修刚往嘴里倒了一口酒,冷不丁听到后半段,呛了一下。
“咳咳咳咳咳……哪儿呢?”裴修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,脸都呛红了,他从船尾走到船头,顺着侍卫指着的方向看。
黑乎乎的一个人趴在岸边上,半边身子还浸在江里,看着都冷。
裴修打了个哆嗦,说道:“这年头死了人也不稀奇,咱就当没看……算了,既然碰见我了,那本世子就发发好心给她埋了去,总比在这儿冻臭要好。”
说着说着,裴修赞同地点点头,对自己这颗善心钦佩无比。
“走,裴二,咱们去做好事儿了。”
裴二拿着木浆往对岸划,将将靠在岸边余光忽然看到那人动了下,他连忙喊住下了船往那儿走的裴修:“世子,这人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“啥?”裴秀脚步一顿。
他看向趴着的人,身子微微前倾,眼神紧紧盯着她,半晌,果然看见她又动了下。
裴修面露惊讶:“……还活着呢。”
这么冷的天,也不知道她在这儿泡多久了,想不到居然还有气儿。
他摆摆手,吩咐刚刚下船往这边走的裴二,说:“你把她带到船上,本世子今天心情好,回去找府医给她治治。”
裴二:“是,世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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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平南侯府。
府医正在为裴世子救回来的人看诊。
乔三七躺在榻上,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锦被,脸上依旧脏兮兮的,头发也乱糟糟,大夫面色不改,掀开被子一角,把她的手腕露出来。
把脉时,老大夫的眉头慢慢拧起,半晌才沉声开口:“寒气已侵骨髓,这姑娘起码饿了大半个月,肠胃弱得很,再晚点儿捞起来这命就悬了……这姑娘手心是怎么伤的?”
他指了指她冻得发白的手,手心好几道口子,冻得发紫的皮肉隐隐泛白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。
“伤口都泡发了,得好生上药,免得溃烂留疤。”
说完他又回头像旁边守着的两个侍女叮嘱道:“醒了先别让她乱动,手脚都冻麻了,缓过来还得两三天。还有她醒来后千万别给干饭吃,得用米汤,一小口一小口抿……”
两个侍女应道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老大夫点点头,他提笔写药方,边写边嘱咐道:“按照这张药方去抓药,一副煎两遍,头煎二煎混匀分两次喝,间隔两个时辰。药渣别倒,拿布包了热敷她小腹,驱驱里头的寒气。”
“那我先去抓药了。”
接过药方的春桃说了句后就往屋外跑了。
春燕看了眼已经提起药箱准备走的李大夫,微微屈膝行了一礼:“李大夫慢走。”
她还得给这位姑娘擦擦身子。世子和裴二把这位姑娘刚带到府里就喊着要府医,府医来了后就出屋子了,方才太过匆忙,竟忘了给姑娘好生擦洗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。
屋门再次关上。
春燕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,又打了一盆温水。把帕子浸湿拧干,轻柔地擦拭榻上之人。
姑娘脸上的脏污在一遍遍擦拭下消失不见,随着露出的肤色愈多,露出白净完整的脸蛋时,春燕竟看呆了眼。
这位姑娘生得真俊俏。
若是脸色没有这么惨白,气色好些不知得多好看。
想到这里,她赶紧把手上变凉的帕子放进盆里洗了洗,盆里的水变黑了些,她又去换了盆新的温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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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内。
李大夫刚走出门就看见正坐在亭内的裴修还有站在他身旁的裴二。
想不到这时候世子爷都还在外面等着,他有些惊讶地走过去,扶着腰间的药箱行了一礼:“世子爷。”
裴修抬了下手示意府医坐下,李大夫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。
他捋了捋胡子,笑着说:“那位姑娘这两日就能醒来……命是捡回来了,但寒气伤根,若要不留病根,至少得调养三个月。”
闻言,裴修眉头轻皱,想不到这位姑娘竟能伤到这么重。很快他眉头又松开,罢了,人各有命,接下来就看她自己命有多硬了。
裴修:“人各有命,接下来就看她自己了。”
“那么,老夫就先告辞了。”
自觉交代好的府医站起身,屈身行了个礼往外走了。
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的裴二扭头看向裴修,裴修正巧转头看他,主仆二人干瞪眼,谁也没说话。
“世子,你要去看看那位姑娘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裴修站起身,朝屋子走去,边走边说:“本世子救回来的人不去看一眼谁知道她现在啥情况。”
俩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外,裴二看了眼等着他敲门的裴修,上前一步,抬手敲了两下,发出“叩叩”两声轻响。
“谁?”
裴二听见屋内春燕的声音,道:“春燕,现在方便进来吗?”
屋内,春燕看了眼已经穿好衣服,头发虽然没洗但已经梳整齐,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的人。
她绕过屏风走过去打开门。
看到门外的世子爷,春燕屈膝行了个礼,道:“世子爷。”
裴修懒洋洋的嗯了一声,视线略过春燕朝里面看去,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见榻上躺着的人。
已经朝旁边挪了两步让位的春燕看到两人进门后才把门再关上。
她朝正往榻那边走去那两人走去,边走边说:“奴婢已经给姑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春桃正在给姑娘煎药。”
裴修点了下头,想起之前匆忙跑出院子连他坐在亭子里也没注意到的那个侍女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继续朝榻边走去,长腿一跨,绕过屏风,视线定格在安静地躺在榻上的姑娘身上。
注意到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时,他第一反应是:她的脸干净了。
想起刚开始那张黑黢黢的脸,裴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,他又走进了些,看得也更清楚了些。
这一眼,让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,再没往前走一步。
一直跟在裴修身后走的裴二紧急刹车,这才没一头撞到裴修,他疑惑的绕到裴修旁边,探头看了一眼裴修。
世子爷这是咋了?
注意到裴修愣愣的眼神,看着比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多了不知多少傻气。
裴二奇怪地朝榻上那人看去,注意到姑娘漂亮白净的脸,一下子就懂了世子爷为啥突然站住不动。
原来是看姑娘看呆了啊。
“咳……”
裴修轻咳一声,走到榻边坐下。直接坐在放鞋的脚踏上,也不嫌脏,他看着安静地熟睡的人,注意到她苍白的脸庞和没有血色的嘴唇。
眉头轻轻皱起,道:“她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?”
他是一点也没想起来刚才听府医说那番话时觉得人各有命的人。
裴二:“还没吃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