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灯镇。

边外的风比在京城更为冷冽，三十轻骑到了这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，祁连夏凭着从前的经验，带着所有轻骑、亲卫和点灯镇尚存的兵力生生将北狄逼退至朔风关。

等副将带着大军前来，定能夺回关外北狄抢走的两镇。

谁知在朔风关内守了两日，带的粮草都快吃完了，还未等来新的补给和骑兵。

北狄攻势凶猛。乔三七给祁连夏的那一布囊的药也都给大家用完了，眼见越来越多的人负伤却无药可医，断药断粮好几日，祁连夏快等不起了。

他派了一人快马加鞭送密报入京，本来将信件送至驿站便可回来，可那人如何也找不着。

-

三日后，京城。

荣国公祁茂跪在大殿中，连连磕头，肩头那道包扎好的伤口洇出一片暗红。

“微臣该死！竟不知那北狄人何时得知的消息，提前在路上埋伏，三万石粮草尽失，亲卫折损过半，求陛下治罪。”

闻言，朝中文武百官皆心头一震。

整整三万石粮食，这可是要送去给前线的战士们用的，就算现在再重新弄三万石粮食送去，时间上也来不及了，怕是——

“废物！”

沈晔一把将手里的烟炉朝祁茂扔去，烟炉摔在他额角，再给他添了个新伤。

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半边脸，祁茂不敢抬头，只低垂着头盯着地面。

“还请陛下治罪，是我治下不利，竟让人走漏了消息，求陛下治罪！”

沈晔看着殿内跪坐在中间的祁茂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
手中那道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已被攥得纸屑掉落。

点灯镇如今只剩三日口粮，算上祁茂粮草被劫后赶回京城的时日，三日已剩最后两日。

而祁连夏还带着战士们在点灯镇拼死护关，没了粮食，战士们吃什么用什么，又有什么气力去打仗。

沈晔未开口，殿内的各个大臣也不敢多开口，生怕引火烧身，给自己揽了个麻烦差事。送粮草这事本身是个香饽饽，可如今北狄的人竟能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劫走粮草，谁知下一个人去的路上还有没有命回来。

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响，冷风拂过，亦能听见风的声响。

祁茂伏地颤抖：“臣万死……”

“朕没问你死不死。”沈晔打断他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面色冷凝：“朕问你，粮道布防图，是不是你经手的？”

闻言，祁茂身子一僵。

“是。”他哑声道，“臣亲自画的，沿途驿站、隘口、换马点，全在图上。可臣离京前，图一直锁在府中书房……”

“锁在书房，”沈晔冷笑一声，靠回椅背，“朕不管你那布防图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，朕只问你，这第二批粮草，你敢不敢再走一趟？”

祁茂猛地抬头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。

第二批……陛下竟还愿意让他继续走第二批？

还不等他连忙应下，沈晔却没真想等他答，他径直道：“不必了。你押的粮，朕不放心。”

他收回看向祁茂的视线，看了眼殿外站着的官员，他招了招手，内侍近前来俯身听，随后走至殿内，朗声喊道：“宣——户部侍郎陆川觐见——”

随后，一位俊秀男子走上前来。

他是前年的新科状元陆川，如今在户部任职，为人清廉，不喜与人交际，自然也不得一些人喜，如今也才做到户部侍郎。

就算能来上朝，也只能站在殿外听候，如今事情紧急，沈晔竟想起朝中有这么一号人物，由他来护送粮草，再合适不过。

很快，沈晔写好圣旨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，他看着纸上的内容，抬眼看向殿中还跪着的祁茂，道：

“荣国公督办军粮不力，致三万石粮草尽失，着削去武爵，夺户部朔风清吏司郎中职，闭门思过三月。府中一应出入，由金吾卫录档核查。粮道布防图失窃一案，着三司会审，府中上下不得阻拦。”

祁茂接过圣旨，指尖颤抖。

削爵夺职，虽没杀他，但金吾卫核查出入，等于将他关在府中不得出入，三司会审……这是要翻他整个国公府啊。

祁茂额角的血已经凝住，他俯身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头，沉声道：“臣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

沈晔收回看着他的视线，看去站在一旁的陆川，道：“粮草一事，改由户部侍郎陆川押送，两日内启程，三万石粮草务必送至点灯镇。”

陆川面色不改，应声接旨：“臣领旨。”

-

等陆川下朝后出宫门，一直等在外面的侍者走上前来。他方才在路边已经听到好几个大臣谈话的内容，零零总总加起来大致是他家大人接了个棘手的好差事。

他跟着大人读了些书，也或多或少对京中各事听上那么一耳朵。

他看着马车里闭目养神的陆川，实在是忍不住凑过去，压低声音悄摸问道：

“大人，荣国公经营粮道多年，沿途驿站十有八九是他的人。您这一趟……”

陆川眼睛都没睁开，淡定地说道：“慌什么，陛下既然会把这个差事交给我，那我定然只能接下，更何况，第一批粮草被夺，这第二批定然会派上更多人手护送，难不成那么多武将还得让我这个文臣去和人拼命不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