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。
大业王朝的权力中枢,一如裴云笙记忆中的模样。
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穹顶,九龙沉香炉里吐出的瑞脑烟气,丝丝缕缕,将龙椅上那年轻天子的面容都缭绕得有些不真切。
殿中百官,锦衣玉食,列于两侧,一呼一吸间,皆是国之命脉。
裴云笙随在新科进士之末,垂首敛目,眼观鼻,鼻观心,一身绯色探花袍,于这沉沉的殿堂之中,既是一抹亮色,也是一种异类。
重回此地,她心中已无半分波澜。
前世殿试的荣耀与激动,早已被诏狱的酷刑与烈火焚烧殆尽。
如今的她,不过是一个披着十六岁探花郎皮囊的复仇之魂,冷眼打量着这局早已知晓结局的棋盘,以及棋盘上那些即将被她一一碾碎的棋子。
龙椅之上,是年轻的新帝。他登基十年,皇位日渐稳固,那份源自宫变夺嫡的不安与自卑,依旧如影随形。
他看向阶下众人的目光,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掌控欲。
他需要的不是直言犯上的诤臣,而是趁手好用的刀。
百官前列是身着玄色官袍、神情冷峻的殿阁大学士梁秋白。
他身形清瘦,立于那里,便自成一方天地,仿佛朝堂的喧嚣与算计都与他无关。
他双目微垂,神思不属,似乎对眼前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殿试毫无兴致。
当状元郎慷慨陈词,引经据典,大谈“重农抑商,国之根本”;当榜眼辞藻华丽,洋洋洒洒,细数“商贾逐利,与民争食”之弊病时,满朝文武,尤其是以宰相林培之为首的旧勋贵们,皆露出赞许之色。
这才是他们熟悉的、安稳的论调。
皇帝的脸上也挂着恰如其分的微笑,只是那笑意,未达眼底。
“宣,探花裴云笙。”
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。
裴云笙整了整衣袍,款步出列,立于殿中。
那一瞬间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一个女子,立于这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之上,本身就是一道撕裂了百年陈规的风景。
在她垂首,准备开口的刹那,前世诏狱的阴冷与绝望,混杂着狱卒无意间的抱怨,如寒针般刺入她的记忆:
“还不是那皇商盛家搞的鬼!仗着有宫里的关系,把持着漕运,往京城运的米里都敢掺沙子!官府呢?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“听说之前有个女官想查这事,这不,就进来了。这世道,想为咱们老百姓办点事,比登天还难!”
那市井之间最粗鄙,也最真切的怨怼,瞬间将她个人的血海深仇与天下万民的生计疾苦,紧密地连合在了一起。
她今日所言,不再只为复仇,亦为——请命!
抬首,她眼中再无半分迟疑,声音清越,一字一句,如冰珠落玉盘,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臣,裴云笙,斗胆以为,国之动脉,不在阡陌,而在舟车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林培之那双老谋深算的眼中,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,他身旁的几位老臣更是交头接耳,面露不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