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等言论,简直是动摇国本!
龙椅上的君王却是眉峰一挑,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了几分兴致。
裴云笙对此视若无睹,继续道:“《大业律》有言,农为邦本。此乃千古不易之理。然若无舟车流通,则南粮北运,车马耗于途中,斗米之价,可至十倍;西铁东输,关卡层叠,寸铁之木,可抵万钱。粮价腾,则民怨沸;铁价高,则兵甲钝。长此以往,纵有阡陌万里,亦不过是守着金山挨饿的画饼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:“譬如北地铁矿,若欲铸成兵器运至燕云关,依本朝商律,须过一十二道关卡。臣曾私下推演,一斤精铁,自出矿至军士手中,其价,足可让一名寻常百姓,饿死三次。”
此言一出,一直闭目养神的兵部尚书猛然睁开了眼。
“再譬如江南之米,若欲平抑京中米价,漕运而来,耗时两月。然沿途官吏若稍加盘剥,或与当地米商勾结,囤积居奇,则所谓‘平抑’,不过是官商分利的一场空谈,最终流入市井的,依旧是掺了沙的米,饿的,依旧是京城的百姓。”
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。
这些话,如同一颗颗精准投下的石子,虽未点名,却已在朝堂这潭深水中,激起了一圈圈看得见的涟漪。
新帝的眼神越来越亮,他追问道:“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“臣以为,商路之弊,其根源不在于‘商’,而在于‘官’。”裴云笙语出惊人,满殿愈发死寂。
“若商纲不整,关卡之吏可随意盘剥,则良商破产,奸商横行;若税法不明,偷漏之风盛行,则国库空虚,边防不稳。此非商之罪,乃法度之不彰也。”
终于,她将那把最锋利的刀,递到了皇帝手中。
“故臣以为,欲固国本,当先整饬商纲,严查漕运,重核关税,使天下货物畅其流,使朝廷税赋颗粒归仓。此乃陛下新政之始,亦是富国强兵之基石!”
她的话音落下,全殿鸦雀无声。
状元郎与榜眼早已面如土色,他们此刻方才明白,自己那些引经据典的锦绣文章,与裴云笙这番直指人心的金铁之论相比,是何等的苍白无力。
龙椅之上,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裴云笙的话,句句不离“国库”、“强兵”,字字不谈私情,却精准地搔到了他这位新君最在意的痒处。
他看到了这名女探花身上巨大的利用价值——一把可以用来敲打旧勋贵、充盈自己钱袋子的、锋利且听话的刀。
“此女之言,非论经义,而在算计。其字字句句,皆是金铁之声。锋利如此,堪为我用。”他心中暗道。
百官的另一侧,宰相林培之垂下了眼帘,遮住了其中一闪而逝的阴翳。
他听出了这番话背后对现有利益格局的巨大威胁。
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探花,其见识与胆魄,远超他的想象,让他第一次生出了警惕之心。
而位于朝班前列、与宰相林培之遥遥相对的梁秋白,在听到那句“国之动脉,不在阡陌,而在舟车”时,那长如蝶翼的眼睫,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很快,圣旨颁下。
“……新科探花裴云笙,才思敏捷,见识卓著,特授翰林院修撰,钦此。”
裴云笙叩首谢恩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当她缓缓起身,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。
金殿之上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,然而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的影子,却被拉得修长、锐利,宛如一柄插在大殿中央的、无鞘之剑。
天子以为得一利刃,可为他开疆拓土,充盈国库。
却不知,这柄自地狱淬火重生的刃,饮血而生,此生唯一的渴求,便是为它的仇人……寸寸剜心,好好地,刻上一座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