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身硬骨,拒不画押,那些人找不到确凿证据将他定下流放的大罪,便在狱中对他施以重刑。
最终,他们将这个革除官职、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人,连同他的妻女一同赶出了京城,任其自生自灭。
女人,是他那早已积劳成疾的妻子。
而那个缩在母亲怀中,饿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女孩,便是他唯一的女儿。
家产被抄,亲族避之唯恐不及,一家人被赶出京城,在这破庙之中,奄奄一息,只等着被这场大雪,彻底掩埋。
裴云笙还记得,当她将那沉甸甸的银子和温暖的狐裘放到那女孩手中时,女孩那双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,没有感激,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许久,女孩用沙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:“你……为何要帮我们?我们素不相识。”
为何?
彼时的裴云笙,望着庙外那白茫茫一片,遮蔽了天地、仿佛要将所有不公都掩盖起来的大雪,心中亦是一片茫然。
她读圣贤书,学君子六艺,被教导要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,可她连一个小小的冤案都无能为力。
她所能做的,不过是这般杯水车薪的周济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女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她才轻声开口,与其说是回答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这世间的公道,不应只在书里。我今日能暖你一人,便算……全了一分书生意气。”
记忆的潮水退去。
柴房之内,依旧是那冰冷的月光,与沉默的默契。
拂雪,便是当年那个女孩。
“小姐。”
拂雪的声音,将裴云笙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佩玖已经为她处理好伤口,并细心地覆上了干净的麻布。
拂雪缓缓地坐直身子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那皮开肉绽的伤口,于她而言,不过是蚊虫叮咬。
她回过头,望着裴云笙,那双沉静的眼眸里,是淬炼了七年的、足以焚烧一切的忠诚。
“当年若无小姐,拂雪早已是路边枯骨。这条命是您的,莫说二十板子,便是千刀万剐,拂雪亦无半分怨尤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每一个字,都烙着当年破庙中的风雪印记。
裴云笙望着她,心中的那丝涟漪,缓缓归于平静。
她收回手,眼中的温情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决断所取代。
她知道,有些话,已无需多言。
“接下来,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裴云笙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事,比今日这二十板子,要险上百倍。行差踏错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你,可愿意?”
拂雪没有问是何事,亦没有问有多险。她只是对着裴云笙,再一次,重重地磕下一个头。
“拂雪之命,皆由小姐驱策。刀山火海,万死不辞。”
“好。”裴云笙点了点头。
她将自己的计划,全盘托出。那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细节,都似一张早已织就的、精巧而致命的罗网。
楚婉音与柳氏自以为斩断了她的羽翼,却不知,她们亲手递过来的,正是一把足以剖开她们心腹的、最锋利的刀。
拂雪静静地听着,眼中那道光,越来越亮。
那不是复仇的快意,而是一种终于能为恩人利刃出鞘的决然。
一旁的佩玖,早已默默地收拾好了药箱,重新隐入黑暗之中。
而柴房之外的怀素,依旧如同一座石雕,守护着这间陋室里的乾坤。
裴云笙、拂雪、佩玖、怀素,这四位命运各异的女子,于这小小的柴房之内,第一次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合流。
各司其职,各为其刃,默契天成。
一炷香后,裴云笙悄然离去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柴房之内,重归死寂。
只有拂雪,静静地靠在柴草之上,背上的伤口在烈性药膏的刺激下,传来阵阵灼痛。
但她的心中,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滚烫。
当年,小姐给了她第二次生命。
今日,她将以这条命为筹码,为小姐在这盘棋上,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。
今日这桩构陷,这番折辱,已然完结。
而真正的好戏,方才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