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页上,赫然记着一笔:“入,锦绣阁,定金,二百两。”
而在那笔记记录的末尾,有一个潦草的签名。
那签名,拂雪见过无数次,化成灰她都认得。
——翠儿。
楚婉音最心腹的丫鬟!
钱管事这老狐狸果然不信人,哪怕是同流合污,也要逼着对方画押,留下这足以索命的“保命符”。
翠儿大概也是被拿捏住了短处,才不得不留下这白纸黑字的罪证。
人证,物证,在这一刻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这便是他们之间,无法拿到明面上,只能记于私账的肮脏交易!
拂雪缓缓合上账本,将其放回原处。她并未取走这本册子,亦未带走那张废纸。
实物证据一旦被拿走,便会立刻惊动钱管事。
她有更好的法子。
只见她自袖中又取出一卷极薄、近乎透明的蝉翼纸,以及一根小小的墨条。
她将那张废纸团重新展开,铺平在桌上,将蝉翼纸覆于其上,用指甲蘸了些砚台中残留的墨汁,在那拓印的纸上细细描摹。
她的动作,极轻、极快、也极稳。
她专注的神情,宛若一位正在精心绣制旷世杰作的绣娘。
很快,“锦绣阁”、“云锦”、“五十匹”这七个字,便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蝉翼纸上,连同钱管事那独特的运笔顿挫,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接着,她又自那本杂账上,用同样的手法,将那笔二百两的账目,连同翠儿的签名,一同拓印了下来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所有的废纸团重新揉成原来的模样,丢回纸篓,将杂账放归原位,细细地将书案恢复如初,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,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融入了比墨色更深的夜幕之中。
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,拂雪自怀中取出那两张薄如蝉翼的纸。
月光下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
她的嘴角,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小姐教我识文断字,辨伪求真。
楚婉音以为墨只能污人清白,却不知,真正的墨,落在公道人眼中,字字皆是刺向罪恶的刀锋。
她将这两张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的纸细细叠好,收进缝在里衣的暗袋。
手指隔着布料轻抚,那微微的厚度此时成了她在这暗夜中唯一的依仗。
今夜书房一行,虽如履薄冰,却也让她彻底看清了钱管事自以为稳固的“江山”。
但这还不够,证据到手只是胜了一半,如何全身而退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她清楚,一个没有任何由头、人间蒸发的下人,只会引来钱管事对书房的疯狂排查。
她要做得像一个真正的“意外”。
翌日天微明,钱家后院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。
“哎哟!我的天爷呀!”一名小丫鬟尖利的嗓门划破了清晨的寂静,“陈家的,你这丧门星,你摔了什么?!”
李氏披着外衣,睡眼惺忪地冲出房门,待看清地上那碎成几瓣的“青花缠枝莲纹瓶”,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。那虽不是什么真品官窑,却是她最心爱的摆设。
只见“陈嫂”跪在碎瓷片中,脸色惨白,整个人瑟瑟发抖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大娘子饶命……我、我昨夜梦见我家死去的男人,他说我带累了主家,要抓我回去……我这心里慌得紧,手就不听使唤了……”
“死鬼?梦见死人?”李氏本就迷信,闻言连退三步,一脸晦气地扇着风,“我就说大小姐送来的人没好货!一个死男人的寡妇,现在又招了脏东西进我钱家的大门,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!”
钱管事此时也走了出来,皱眉看着地上的碎瓷。
他本就因前几天刚和翠儿密谋了“掉包云锦”的大案而心虚,最是忌讳“阴魂”、“带累”这种词。
“滚滚滚!”钱管事嫌恶地摆摆手,“这妇人神神叨叨,留着也是个祸害。”
正说着,裴府的周婆子恰好提着个食盒进院子,说是代大小姐来给钱管事送些滋补药材。
钱管事像是抓住了救星,指着跪在地上的陈嫂对周婆子喝道:“周大嫂子,你来得正好!赶紧把这晦气东西领走!去告诉大小姐,她的心意咱领了,可这人咱们钱家实在是受不起,让她带回去另行安置吧!”
“哎,老奴这就办!”周婆子应声,拉起哭哭啼啼的“陈嫂”便往外走。
钱管事看着两人的背影,心中冷哼:白干了几天活,摔了我一个瓶子,正好两清。反正那本假账已经藏进了暗格,这等愚笨妇人,能看出什么?
他做梦也没想到,那个在他眼中“神思恍惚”的笨拙妇人,在走出钱府侧门、转入幽深深巷的一刹那,便止住了哭声。
“周嬷嬷,东西到手了。”拂雪的声音冷冽如刃,再无半点怯弱。
“快走,小姐等候多时了。”
两人迅速在巷弄深处消失。
至此,“陈嫂”在钱管事眼中,只是一个因为“克亲”和“手笨”被赶走的废棋,而拂雪,已经带着足以致命的利剑,回到了碎玉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