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裴府的亭台楼阁尽数吞没,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,在寒风中摇曳着,将鬼影般的光晕投射在青石板路上。
钱管事夫妇再次应邀外出赴宴的消息,由前院的管事婆子传到了后院。
于旁人而言,这不过是家中寻常的一件小事,然于拂雪,这便是等候多日的东风。
她并未急于行动,依旧如往常一般,做着分内最粗笨的活计,直至确认钱家之内,除了几个看门的家丁,再无旁人留意这偏僻的院落,方才如一缕幽魂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之中。
再次立于那间书房门外,拂雪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。
上一次,她是误入陷阱的猎物,满心是惊惧与戒备;而今夜,她是手持利刃的猎人,心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,并未点灯。
清冷的月光自窗棂洒落,恰好为这间充满了罪恶与贪婪的屋子,镀上了一层虚伪的清辉。
拂雪的目光,如鹰隼般锐利,迅速扫过整个书房。
那尊藏着机关的瓷瓶,那块能开启暗格的地板,皆在原处,看似毫无破绽。
她深知,直接去触碰那暗格,乃是下下策。
钱管事这老狐狸果真多疑,在那等机密之处,必定设有常人无法察觉的暗记。
稍有不慎,便是打草惊蛇,满盘皆输。
小姐的教诲犹在耳畔:“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,最愚蠢的攻法,便是去撞它最坚固的正门。”
拂雪的视线,最终落在了那张金丝楠木的大书案之上。
那里,才是钱管事真正的“城门”,是他日常处理所有脏污之地,亦是最容易掉以轻心、留下蛛丝马迹之处。
她缓缓走近,不带起一丝风声。
书案上的一切,与那日所见别无二致。名贵的湘妃竹毛笔悬于笔架,上好的澄心堂纸被一方和田玉镇纸压着,墨砚中,残留的墨汁尚未完全干涸,散发着松烟的清香。
一切都显得太过井然有序,仿佛在刻意掩饰着什么。
拂雪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书案旁那只半满的废纸篓上。
一团团被随意揉捏的纸团,静静地躺在那里,宛如一个个被主人遗弃的、无用的秘密。
她蹲下身,自怀中取出一副极薄的丝质手套戴上。
这是小姐教她的规矩,凡经手之物,皆不可留下自己的痕迹。
她将那些纸团一一取出,在宽大的袖中,用指尖极其轻柔地、逐一展开。
大多数,是些写废了的寻常字句,或是无意义的墨痕。
拂雪的心,沉静如水,没有半分焦躁。她知道,耐心,是猎人最重要的德行。
终于,在展开第五个纸团时,她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那是一张极好的宣纸,只因下笔时力道重了些,墨迹稍稍晕开,便被主人不耐地揉成一团,弃之履腹。
月光下,那废纸之上,几个被墨笔划掉的字迹,依旧清晰可辨。
“锦绣阁”、“云锦”、“五十匹”。
短短七个字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拂雪的心中轰然炸开!
她记得清清楚楚,上月秋水苑的采买单子上,便有这么一笔。
楚婉音以“为老夫人贺寿裁制新衣”为名,从盛家名下的“锦绣阁”,订购了整整五十匹价格高昂的云锦。
此事在府中曾引为美谈,人人都赞裴小姐孝顺。
然而,裴府的采买自有定例,楚婉音作为偏房小姐,动用如此大额的采买,已是僭越。
这笔账目,根本不可能经由裴府的公中账房,必然是私下所为。
而处理这等私下交易的经手人,除了钱管事,不作第二人想。
这废纸团,便是钱管事为楚婉音处理这笔赃款时,不经意间留下的试笔之作!
找到了!
拂雪强压住心中的狂喜,将这张废纸小心翼翼地叠好,贴身藏起。
但这还不够,这只能证明钱管事经手此事,却无法将他与楚婉音的罪恶,钉死在一起。
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她的目光再次回到书案。
她逐一拉开那些未曾上锁的抽屉,里面的文书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杂记。
终于,在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,她找到了一本半旧的杂记账本。
这本账本并非正式的账册,封皮上甚至没有任何标签,看似是主人随手记录之用。
拂雪迅速地翻动着。
账本里,记载的皆是些琐碎的流水账,字迹潦草,全然不似钱管事在公中账册上那般工整。
当翻到上月十七那日时,拂雪的呼吸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