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三更,刑部官署之内,依旧灯火通明。
梁秋白端坐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后,神情一如既往地冷峻,宛如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。窗外风雨欲来,寒气透过窗纸的缝隙丝丝渗入,却丝毫不能侵扰这间公房内沉淀如铁的气氛。
他的指尖在桌案上规律地轻叩,目光则落在手边那本看似寻常的账册上。这便是盛清让以身家性命为赌注,从盛家那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中带出的唯一火种。账册不厚,却重逾千钧,其上每一笔记录都浸透着无辜百姓的血泪。每一页翻开,都可能掀起滔天血浪,将无数看似显赫的家族卷入其中,尸骨无存。证据,已是铁板钉钉。
从“幽灵船队”到“毒米害民”,从“四海钱庄”的黑金流转,再到最终指向宰相府次子林衡道的签名与“相府之印”,整条罪恶的链条已然完整。
梁秋白深知,这盘棋,至此方才进入最凶险之处。对手并非区区一个宰相府,而是盘踞于朝堂之上,经营了数十年的庞大势力。更何况,这盘棋的观棋者,是那位心思深沉,视朝局平衡重于一切的君王。
若无万全之策,此番上奏,最好的结果,不过是天子为保全大局,下旨弃车保帅。届时,牺牲一个林衡道,申斥盛家一番,此案便会就此了结。而他梁秋白,则会因穷追猛打、触及“国本”而彻底失去圣心,藏于更深处的毒瘤,将愈发难以撼动。
他需要一把刀,一把足够锋利,能一刀斩断所有盘根错节,能让那位帝王在“平衡”与“国本”之间,再无转圜余地的刀。
他正凝神思索,卓远已悄然步入,手中捧着一只寻常的木匣。那是每日自大学士府后“申明箱”中收来的信件。
梁秋白并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念。”
卓远依言,将信件一一拆开,拣重要的念了。无非是些地方官员的请安折,或是自诩大才的士子自荐,间或夹杂着几封言辞恳切却于事无补的百姓陈情。梁秋白静静地听着,眉宇间的寒霜未曾融化半分。
直至匣中仅余最后一封。
那是一只最寻常不过的牛皮纸信封,无名无款,干净得近乎于一种漠然。卓远拿起时,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。他常年经手密件,指尖的触感远比常人敏锐,他能察觉到,这薄薄的信封之内,似是叠着两层厚度与质地截然不同的纸张。
“大人,最后一封。”
“念。”
卓远拆开封信,取出的却并非寻常信笺,而是一份以澄心堂纸书就的奏疏草稿,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。他展开那素笺,只见纸上只有四个古朴刚劲的隶书大字:天日昭昭。
梁秋白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,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,猛然掀起了一丝涟漪。又是他。那个两次投书,每一次都精准地将线索递到他手中,却又始终藏于幕后的“同道者”。
“奏疏,念。”梁秋白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。
卓远深吸一口气,展开奏疏,朗声读了起来:“为京城百万生民泣血陈情……”开篇第一句,便石破天惊。
“……臣谨列四罪,请圣上明断。其一,‘贿赂食禄,蠹空国库’。引《大业律·漕运篇》,官船除籍需三司会验。今盛家密账所载之船,与漕运衙门历年文书两相对照,可知官商勾结,侵吞官帑,此为动摇国本之始……”
“其二,‘毒米害民,罪浮于商’。引《大业律》附例‘伤民之本’条款。湖广霉米入京,药石炮制,混入官粮……此非牟利,乃草菅人命,是为乱臣之行……”
“其三,‘私设钱庄,搅乱金流’。引《大业律·商律》,私设钱庄者,以谋逆论处……”
“其四,‘嫁祸宗室,意图霍乱朝纲’!以舒王之名,行不法之事,其心非为敛财,乃是将天下之怨,引向皇族,离间天家骨肉,动摇圣上威信!此四罪,层层递进,环环相扣。其始于贪,其表为恶,其里为逆,其心可诛!臣请圣上,为天下万民,为大业江山,彻查此案,严惩不贷!”
一封奏疏念罢,偌大的公房之内,已是死一般的寂静。卓远手心已满是冷汗,从未听过如此一篇奏疏,逻辑之缜密,法理之清晰,措辞之凌厉,简直如同一篇早已写就的必杀檄文。它将漕运案从一桩贪腐案,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,最终拔高到了动摇国本、意图谋逆的滔天大罪!这哪里是一份奏疏,这分明是一柄早已开好血槽的利剑!
梁秋白缓缓从卓远手中,接过了那份奏疏。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,他仿佛能感受到字迹背后那股宁折不弯的决绝。他缓缓闭上双眼。
十年的孤臣之路,他早已习惯了黑暗,习惯了将自己锻造成一柄没有感情的刀。他以为这世间,除了寥寥数人,再无人记得当年的理想,再无人敢于直面这腐朽的朝堂。然而这篇奏疏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用十年冰霜铸就的坚冰。撰写此文之人,非但洞悉全局,更有着与他一般无二的、不惜以身刃,也要为这天下斩出一片清明的风骨。这封信,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夜里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