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一个‘天日昭昭’。”梁秋白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所有的疲惫与犹疑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极致的清明与锐利。他将那份奏疏与那张素笺,郑重地贴身收好,随即霍然起身。
那一瞬间,他不再是那个在君心与公道之间反复权衡的孤臣,而是变回了那个手持长剑,一往无前的梁青言。
“卓远,闻祈。”
“属下在!”二人同时应声,他们能感受到,自家主子身上那股沉寂已久的杀气,已然苏醒。
“传我手令,”梁秋白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即刻持我名帖,密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谦、大理寺少卿赵秉、刑部侍郎钱峰,以及三司之中,所有我此前批注过的可用之人,一刻内,至刑部后堂议事。此事,不得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是!”二人领命而去,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梁秋白独自立于堂中,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那柄长剑之上。那是苏明远所赠,十年未曾轻易出鞘。他缓步上前,伸手握住剑柄,入手冰凉。十年苦练,他早已将昔日那套“雅正”的剑法改得面目全非,只因他明白,真正的守护,需要的不是风雅,而是能见血封喉的锋芒。
一刻钟后,刑部后堂之内,灯火通明,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都察院、大理寺、刑部三司之中,近三十位梁秋白亲自挑选出的中坚官员,皆已到齐。他们或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,或是在过往案件中表现出刚正不阿之风骨的同僚。此刻,他们看着端坐于上首,面沉如水的梁大学士,心中皆是惊疑不定。
梁秋白没有一句废话。他让卓远将盛清让那本密账,以及漕运案至今所有的罪证,一一传示给众人。每多一人看过,堂内的呼吸声便沉重一分。待到所有人都传阅完毕,后堂之内,已是鸦雀无声,唯有众人眼中燃烧的怒火,与因震惊而急促的喘息。
“诸位,”梁秋白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证据在此,无需我多言。此案,已非贪腐,乃是国贼。其行,人神共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扫过堂下每一张脸。“然,宰相府势大,天子心有顾虑。若仅凭我一人上奏,此案,必将不了了之。”
他缓缓起身,自怀中取出那份匿名者所书的奏疏,高举于众人面前。“此,是某位不愿留名的义士,为我等撰写的檄文。梁某便借此东风,问诸位一句,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金石之气,“这大业王朝的法度,这天下万民的公道,究竟还值不值得我等,以这顶乌纱,乃至项上人头,去争上一争?!”
“愿随大人,万死不辞!”不知是谁第一个起身,振臂高呼。随即,堂下三十余名官员,尽皆起身,神情激愤,异口同声。“愿随大人,为民请命,匡扶国法!”声震屋瓦。
梁秋白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点燃的面孔,心中那片冰封了十年的寒潭,终于彻底碎裂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随即下令,“取笔墨,分发奏本。将所有罪证誊抄后,以我方才所念之奏疏为本,各自联署画押。”
“遵命!”
一时间,后堂之内,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无人交谈,无人犹豫。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绝。
梁秋白则回到自己的案前,亲自铺开一张崭新的奏本。他没有抄,而是以那份匿名奏疏为基,以自己更为凌厉、更为直接的笔锋,重新挥毫。那匿名者的奏疏,是一柄完美的利剑,法理昭彰,无懈可击。而梁秋白此刻笔下的,则是为这柄利剑,淬上了他身为殿阁大学士的所有杀气与寒芒。他将其中“臣请圣上”的字眼,尽数改为“臣请陛下立新国赋,以谢天下!”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待到窗外天色泛起一丝鱼肚白,三十余份联名奏疏,已尽数写就。五更的钟声,自皇城深处悠悠传来,穿透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梁秋白身着玄色朝服,头戴梁冠,手捧自己亲笔写就的领衔奏表,第一个走出了刑部大堂。其后,王谦、赵秉、钱峰等三司高官紧随。再其后,是三十余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。一行人,神情肃穆,宛如一支奔丧的队伍,却又带着奔赴战场的决绝。
他们没有交谈,没有回顾,唯有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整齐划一,如同一阵沉闷的战鼓,敲响在这座沉睡的京城上空。
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,为宫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边之时,以梁秋白为首,三司司数十名官员,已然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,肃立于宫门之外。他们人手一份奏疏,整齐地捧在胸前。那素白的纸张,在清晨的寒风中,猎猎作响,宛如一面面誓要荡尽天下浊秽的招魂幡。
剑,已然出鞘。只待朝钟敲响,便要向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朝堂,发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总攻。
(摘自《青言集·永熙十年》):“得其檄文,如得十万雄兵。是夜,灯下挥毫,所书非字,乃剑也。此剑,将为京城沉冤,斩开一道天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