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年,秋月廿九。大朝会。
天色未明,盛极一时的秋雨刚刚停歇,冰冷的雨水顺着太极殿的檐角滴落,砸在汉白玉的御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氤氲出阵阵挥毫寒气。那股裹挟着一股沁入骨的阴冷潮气,愈发凛冽。
殿外广场上,百余名身量厚重的朝靴,耐不住的朝靴早已被湿气浸透。众人垂手而立,呵出的白气在黎明微凉的光线中清晰可见,却无一人交谈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,那是暴风雨来临前,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每个人的目光,都毫无顾忌地朝朝廷班列的那道玄色长身望去。
梁秋白立在那里,身姿笔挺如一柄插入冻土的长剑。他双眸微阖,神情冷峻得仿佛与周遭的寒气融为一体,对身边一切或窥探、或凛冽、或畏惧的目光都未曾直视。只有在站在他身后的三位司法官员才能感受到,自他身上散发出的,是一股沉寂了许久,于今时刻终于苏醒的,凛冽杀机。
“嗡——”
宫中御钟长鸣,厚重的殿门在内侍的推动下缓缓开启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。百官鱼贯而入,依品秩序位列于金阶之下。
偌大的太极殿内,墙衣料摩擦与器物细微的细碎声响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心跳。
龙椅之上,年轻的帝王早已端坐垂帘。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,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,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,仿佛对那般涌动于殿内的暗流毫无察觉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陈柱那略显尖细的声音,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话音刚落,林培之的门子,户部侍郎周显,便做出列居后奏。
“臣,有本上奏。”
只见梁秋白豁然睁开双眼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再无半分平日的克制与内敛,唯有如寒星般的清亮,得令不敢不人不敢直视。他一步踏出,声音不大,却如金石掷地,响彻整座大殿。
“臣等,议!”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紧随其后都左都御史王谦、大理寺少卿赵秉、刑部侍郎钱峰,以及三司三司所属的三十余名官员,竟如一人般,齐齐跨出一步,动作整齐划一,石破天惊。
“臣等,议!”
三十余人齐声开口,声震屋瓦!
满朝文武,瞬间哗然!
这已非上奏,这是以三司同官之名,发起的朝堂总攻!
林培之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骇。
他身旁的周侍郎,更是面色煞白,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,生生咽了回去。
龙椅之上的帝王,脸上温和的笑意终于收敛。
他看着阶下那以梁秋白为首、神情决绝的众臣,目光幽深,缓缓道:“呈上来。”
陈枢领着数名小内侍,躬身快步而下,将那数十份承载着雷霆之怒的奏表一一收,呈于御案之上。
天子并未立刻翻阅,只是将目光重重回笼梁秋白身上。“梁卿,讲。”
梁秋白神情微凛,自袖中取出另一份总奏,朗声道:“臣,为漕运积案一案,泣血上奏,请陛下降罪国贼,以安天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