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雨歇,京华之内,看似尘埃落定。
那一场以漕运京粮案为引,席卷了朝堂数个衙门,最终以宰相府断腕、皇商盛家重创、舒王闭门思过而告终的风暴,其喧嚣与血腥,正随着圣上一道道安抚人心的旨意,被刻意地冲刷、掩埋。
市井间的沸反盈天,已渐渐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;官场上的噤若寒蝉,也在君王恩威并施的手段下,重新恢复了井然有序的运转。
仿佛那足以倾覆一朝的巨浪,已然退去,只在沙滩上留下几具冰冷的尸骸,与一片狼藉的、等待收拾的残局。
而这残局中,最棘手、也最庞大的一部分,便是自“四海通”钱庄及其背后各处窝点抄没而来的,那如山一般堆积的账目与文书。
天子圣意,降下中旨。
命翰林院即刻接手,将所有账目文书分门别类,整理归档,以备户部与刑部日后核查亏空,追缴赃款。
这无疑是一桩苦差。
卷宗之繁杂,数目之浩瀚,足以让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吏望而生畏。
然则,钦点的总领此事的官员,却并非来自六部,亦非资深学士,而是那位身份特殊的翰林院修撰。
她以女子之身入仕,本就备受瞩目,又于近日风波之中,隐有着加身之兆,如今被委以重任,愈发让人看不透帝王之心。
旨意送达府第之时,她只平静地叩首接旨,未曾有半分讶异或为难。
仿佛于她而言,这泼天的繁务,与研读一卷寻常的经义,并无不同。
翰林院专为此事而辟出的“清吏司”内,终日弥漫着一股案卷堆中陈腐的气息。
数十名翰林官与书吏,埋首于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之间,昏黄的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,投射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上,宛若一群在纸海中挣扎的蝼蚁。
清吏司的最深处,是一间独立的静室。
相较于外间的忙碌与烦乱,此地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与偶尔响起的、她那清冷而沉静的吩咐。
“怀素,将永熙七年至九年,所有与‘四海通’总号往来的票号底根,按时序置于左侧。”
“拂雪,去岁江南水灾之后,所有漕运船只的修缮用度及官府批红,单独成册,置于右侧。”
“佩玖,将所有涉及药材、香料、山货等杂物的账目分拣出来,若有存疑之处,标以朱笔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条理分明。
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,原本杂乱无章、令人头痛欲裂的账目海洋,竟被梳理出一条条清晰的脉络。
她的属下,那三位看似寻常的侍女,亦是各司其职,动作迅捷而精准,效率之高,远胜外间那些老吏。
她自己,则坐于那片文山的中央,面前只摊开着一本最不起眼的总账。
她翻阅的速度极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,然其目光,却仿佛带着一把无形的筛筹,于脑海中飞速地勾稽、比对看着每一笔看似寻常的流水。
三日三夜,不眠不休。
直至第四日的黄昏,当最后一抹残阳自窗格透入,为满室的灰尘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边时,外间的书吏们早已疲惫不堪,而她,却依旧精神专注,不见丝毫倦意。
此时,怀素将最后一箱自钱庄库房最底层起出的、沾满了潮湿泥土的箱笼,抬了进来。
箱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并非卷宗,而是一些散乱的、早已被虫蛀鼠咬得不成样子的信函与杂记。
“小姐,这些皆是废弃之物,怕是没什么用处了。”怀素禀道。
她却没有答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箱子。
片刻之后,她缓缓起身,亲自走了过去,伸手深入那堆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纸堆之中。
她的动作很慢,指尖自那些残破的纸页上,一寸寸地拂过,像是在探寻着什么。
忽然,她的指尖一顿。
箱底的夹层之中,静静地躺着一本册子。
那是一本与周遭所有账册都截然不同的暗账。
它只有巴掌大小,以坚韧的鲨鱼皮为封面,没有署名,没有题头,甚至连页脚的编号,都用一种外人无法看懂的符号所代替。
翻开来,其上所记,亦非金银往来,而是用一种更为复杂的符号所书就的文字。
拂雪与佩玖见状,皆屏住了呼吸。
她们知道,真正重要的东西,出现了。
她将那本暗账置于灯下,并未立刻尝试破解。
而是先命拂雪取来清水与几种特殊的草药,用最谨慎的手法,将书页上的霉斑与污渍一点点清理干净。
而后,她独自一人,于灯下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