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未急于破译,只是在脑海中,将“四海通”钱庄所有已知的交易习惯、掌柜的行文风格、乃至盛家内部的商业暗语,一遍遍地过滤、重组、推演。
一个时辰后,当窗外已是星斗满天,她终于动了。
她取过笔,没有丝毫犹豫,在那本暗账的空白处,写下了第一行解译出来的文字。
紧接着,是第二行,第三行……
她落笔的速度越来越快,仿佛早已将这套繁复的符文烂熟于心。
那些原本如天书般的符号,在她笔下,逐渐显露出其狰狞的真容。
一炷香的功夫,整本暗账,被尽数破译。
然而,看着译出的结果,饶是她心如寒潭,此刻亦不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这本独立的暗账之上,没有一笔关于粮米、布帛、金银的记录。
它从头至尾,只记载着两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货物。
——“南疆特产,墨心石。”
——“北地铁桦木。”
拂雪与佩玖皆非寻常女子,此刻亦是满脸困惑。
这两种东西,一为观赏之奇石,一为寻常之木料,虽不常见,却也绝非什么能牟取暴利的奇货。
为何要用如此机密的方式,单独记账?
裴云笙没有解释。
只是将目光,重新落回了那本总账之上。
凭借着那过目不忘的记性,她飞速地自那浩如烟海的条目中,精准地抽出了所有与“墨心石”及“铁桦木”相关的交易记录。
一笔笔数据,被她清晰地罗列而出。
“永熙八年春,自南疆购入墨心石三千斤,耗银一万五千两。同年夏,尽数运抵北地,售与边关马场,得银一万五千三百两。往来耗时四月,账面之利,三百两。”
“永熙九年秋,自北地铁岭伐桦木五百株,耗银八千两。同年冬,尽数运抵南疆,售与当地制茶大户,得银八千一百两。往来耗时三月,账面之利,一百两。”
……
诸如此类的交易,自永熙七年起,直至案发,竟有数十笔之多。
每一笔,都具备着同样诡异的特征。
其一,运量巨大,动辄数千斤的矿石,数百株的木材,皆需动用庞大的船队与人力。
其二,横跨南北,路途遥远。从潮湿闷热的南疆密林,到冰封雪覆的北地边关,其间路途何止千里,所经关隘、所遇风险,不计其数。
然其三,也是最不合常理的一点——利润。
每一笔交易,在刨除所有成本之后,其账面上的利润,竟是薄如纸片,甚至,偶有亏损。
这完全不符合盛家“唯利是图”、“无利不起早”的本性。
“小姐,”拂雪终于忍不住开口,眼中满是疑惑,“这……这简直是亏本的买卖。盛家之人,怎会做此等蠢事?”
蠢事?
她缓缓抬起头,烛火映照着她的眼眸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、锐利如刀的火焰。
她原以为,漕运贪腐,已是盛家罪恶的根基。
此刻方知,那不过是冰山浮于水面之上的一角。
而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,隐藏着的,是一个远比贪腐更为庞大、更为危险的图谋。
盛家这头贪婪的巨兽,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。
这账本上每一个看似亏损的数字背后,都藏着一个用金银无法衡量的、更恐怖的“利”。
这笔生意,横跨南北,不为牟利,只为输送。
那看似寻常的墨石与桦木,绝非商品。
它们是……伪装与掩护。
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堂而皇之地,被运往帝国最敏感、最要害之地的……东西。
在刚刚平息的贪腐风暴的灰烬之下,一缕更致命的、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硝烟,正随着这本暗账的破译,悄然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