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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万民伞下,一碗安稳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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漕运京粮案尘埃落定,京华之内,持续了数月的粮价飞涨与人心惶惶,终是在朝廷的雷霆手段之下,暂归于平静。

宰相府闭门思过,盛家元气大伤,不得不将囤积的粮米尽数吐出,充入官仓,以平息天子之怒。

翌日清晨,笼罩京城数日的阴霾散去,天光乍破。

城东最大的惠民粮仓之外,天色未明,便已排起了不见首尾的长龙。

往日里,此地是怨声载道之所,百姓们拿着辛苦攒下的铜板,换来的却是掺沙带霉的陈米,一口饭,半口泪。

而今日,人群虽依旧沉默,那份压抑的绝望却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夹杂着忐忑与期盼的寂静。

“开仓——”

随着官差一声长喝,厚重的仓门缓缓开启,一股纯粹的、新米独有的清香,混杂着禾秆的气息,自门内弥漫而出,瞬间压过了长街上所有的浊气。

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挪动。

人群之中,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,背上用破旧的布带绑着一个面黄肌瘦、气息奄奄的孩童。

她形容枯槁,嘴唇干裂,一双眼早已被生活磨得浑浊不堪。

轮到她时,她颤抖着,将怀中揣了又揣、早已被手心汗水浸透的几枚铜钱,递了过去。

官差验过钱,并未如往常般呵斥,只是面无表情地舀起满满一斗米,倒入她递上的布袋之中。

那布袋瞬间便沉甸甸地坠了下去。

妇人有些不敢置信,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袋中,抓起一把。

米粒饱满晶莹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没有刺鼻的霉味,指尖捻过,更无半分沙石的粗砺之感。

是好米。

是能救她孩儿性命的,干净的好米。

一股巨大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,妇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她没有欢呼,亦没有向官差道谢,只是死死地抱紧了那袋米,仿佛抱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全世界。

她默默地退到一旁,避开人流,而后,朝着那巍峨的宫城方向,缓缓地,跪了下去。

她没有叩头,亦没有言语,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那尚带着米香的布袋之上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无声的眼泪,大颗大颗地滚落,浸入尘土之中。

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层,凭栏而设的雅座内,几道目光,正静静地注视着这长街上的一幕。

“总算……没白费功夫。”一身玄色劲装的谈旌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,语气中带着一股鏖战得胜后的快意,“看那些蠹虫再如何猖狂!若非裴兄和梁大人,这满城的百姓,还不知要在那毒米之中,熬死多少人!”

她性情刚烈,快意恩仇,于她而言,此案得以告破,奸佞得以伏法,百姓得以安生,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。

一旁的闻清宁却没有答话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长跪不起的妇人,清丽的眉宇间,染上了一抹远比谈旌更为复杂的沉思。

她取出身畔常备的手机与炭笔,于纸上写就一行小字。

“朝堂一纸令,万民活命粮。方知吾辈之笔,重于泰山。”

“清宁姐姐,此番过后,你我当共敬裴兄一杯。”谈旌放下茶碗,看向闻清宁,眼中满是敬佩,“我此前只知她文采斐然,却未曾想,她于这等经世济民的大局之上,竟有如此眼界与魄力。以茶水作山河,一言而决胜负,真乃我辈女子之楷模。”

闻清宁闻言,微微颔首,目光却依旧未离那长街。

“谈旌,你看。”她轻声道,“他们并未欢呼。”

谈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那长长的队伍之中,每一个领到米粮的百姓,脸上都带着与那妇人如出一辙的、混杂着麻木与狂喜的复杂神情。

他们只是默默地,将那救命的粮袋紧紧抱在怀中,而后匆匆离去,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梦,梦醒之后,手中的米粮便会重新化作沙石。

“这京城的百姓,是被伤得太深了。”同席的郁离轻叹一声,这位游方行医的神医,眼中满是悲悯,“郁某近日于南城施药,那因毒米而起的耗损之症,已少了十之七八。然病可医,心难愈。这一碗安稳饭,来得太迟,也……太险了。”

谈旌脸上的快意,渐渐被一抹沉重所取代。

是啊,若非裴云笙于清谈社中一语惊醒梦中人,若非裴梁秋以雷霆之势彻查到底,若非他们这群所谓的“清流”在暗中奔走……这碗安稳饭,又怎会落到百姓手中?

这看似理所应当的安稳,竟需以命相搏,方能换得。

闻清宁合上手机,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,遥遥向着宫城的方向一敬。

与此同时,与城东的肃穆沉静截然相反,城西最负盛名的纸醉金迷之地“闻音阁”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靡丽的乐声混杂着脂粉的香气,在暖阁中氤氲不散。

承恩公府的小公爷,大理寺卿温亭云,正半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,衣襟微微,面带醉意,手中把玩着一只鎏金的酒杯,身边依偎着闻音阁的头牌乐姬。

与他同席的,皆是京中游手好闲的勋贵子弟,一个个歪七扭八,不是在划拳行令,便是在对新来的舞姬评头论足。

“亭云兄,今儿个怎么兴致不高?”一个锦衣公子凑过来,满身酒气地问道,“可是昨夜在一品居‘输得狠了’?”

温亭云懒懒地掀了掀眼皮,嗤笑一声:“输钱是小事,没劲才是大事。这几日,整个京城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官儿们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,连个像样的宴都凑不起来,可不是无趣得紧?”

“谁说不是!”另一人立刻附和,“还不是因为什么漕运案!盛家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头,我听说,盛清欢那娘儿们,一夜白了头呢!”

“活该!”温亭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语气轻佻,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“本公子早就看盛家不顺眼了,仗着是皇商,鼻孔朝天。如今倒好,囤的粮食全吐出来了,大快人心!来,为这个,咱们浮一大白!”

没有人注意到,在举杯的瞬间,温亭云那双看似醉眼迷离的眸子,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
他看似在听着众人对盛家的落井下石,实则却在捕捉着其中真正有用的信息——谁家与盛家有暗中往来,此刻正在撇清关系;谁又在此案中受了牵连,言语间带着怨气。

“说起来,这案子办得也是真快。”一个声音插了进来,“听说是梁大学士亲自督办,那可是个铁面阎罗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
提及梁秋白,温亭云脸上的笑意更浓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
他将杯中的乐姬搂得更紧了些,懒洋洋地开口:“梁大人?嗨,别提了!那家伙就是个木头疙瘩,除了案卷就是公文。本公子送他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,他竟拿去给看大门的老仆!你说,他这人还有什么趣儿?”

他这番抱怨引得众人一阵哄笑,话题很快便又被引到了风月之事上。

温亭云依旧挂着那副浪荡不羁的笑容,与众人推杯换盏,只是那只搭在乐姬肩上的手,指尖却在无人察觉的衣料上,轻轻敲击着一种复杂而规律的节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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