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青言,你看到了吗?这便是你为之奔忙的京城。有人为你守护的安稳感激涕零,亦有人,只当它是酒桌上的一声哄笑。
这盘棋,不好下啊。
他将最后一口酒饮尽,心中那点无人知晓的思绪,便也随着辛辣的酒液,一同沉入了腹底。
于这喧嚣浮华之中,他依旧是那个最完美的,纨绔子弟。
裴府,碎玉轩。
窗外的喧嚣与喜气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,未能侵扰此间半分清冷。
拂雪正低声将城中各处惠民粮仓开仓放粮的盛况,一一禀报。
她语调轻快,眉梢眼角,亦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喜悦。
“……小姐,您都没瞧见,那些百姓领到米时,眼泪都下来了。如今这京城内外,都在称颂圣上仁德,梁大人英明,就连小姐您的才名,也于士林之中,传得更盛了呢。”
裴云笙静静地听着,只是从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中,不疾不徐地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卷。
她面上并无半分喜色,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,仿佛拂雪口中那关乎平民生死的盛事,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,早已尘埃落定的旧闻。
“粮食的色,验过了么?”她头也未抬,声音清冷地问道。
拂雪一愣,随即答道:“回小姐,奴婢已按您的吩咐,托人从三处不同的粮仓各取了米样回来,交由佩玖妹妹查验过了。皆是今年的新米,颗粒饱满,绝无沙石霉变。”
“分粮的官吏呢?”
“皆是自京兆府新调派的,与户部、漕运衙门并无瓜葛。奴婢派人暗中盯了半日,也未见有克扣分量、索要好处之事。”
“粮价?”
“斗米七钱,与朝廷所定价分毫不差。”
一问一答,皆是关乎执行的细节,无一字涉及民心与声望。
直至拂雪将所有细节禀报完毕,裴云笙方才微微颔首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再无他言。
拂雪看着自家小姐那清减的侧影,与那双仿佛承载着风霜、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,心中那点因胜利而生的喜悦,竟也渐渐沉淀了下来。
是啊,她的小姐,又怎会为此而欢欣鼓舞?
这一碗百姓口中的安稳饭,于她而言,不过是一场惨烈厮杀之后,自虎口中夺下的、微不足道的战利品。
真正的敌人,依旧潜藏于深渊之中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们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裴云笙没有看桌上的卷宗,而是从书架最深处的暗格里,取出了一个从未呈上公堂的锦盒。
拂雪为她添上热茶,轻声道:“小姐,这本……”
裴云笙打开锦盒,里面静静躺着的,正是她和拂雪当初连夜伪造的那本、旨在揭发盛家贪墨裴家财产的账册。
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,每一笔款项都设计得天衣无缝。
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微黄的纸面,心中感慨万千。
重生之初,她满心所想,不过是为父亲讨回这笔血债,让盛、林两家为他们的贪婪与恶毒付出代价。
这本账册,是她为这条复仇之路,磨好的第一把刀。
却未曾想,当她顺着藤蔓摸下去时,才发现藤蔓之下,早已不是私家的恩怨,而是一头足以动摇国本、以万民为食的巨兽。
这把为“小我”而铸的利刃,在真正的国之沉疴面前,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裴云笙缓缓合上锦盒,声音平静无波,“它的使命,已经完成了。”
拂雪有些不解。
裴云笙的目光越过账册,望向窗外万家灯火的方向,轻声道:“它让我看清了,我要走的路,究竟在何方。”
这本未曾出鞘的刀,最终没有斩向仇敌,却斩断了她心中那条只为复仇而生的狭窄栈道,将她引向了一条更艰难、也更宏大的旷野之路。
思绪收回,裴云笙将目光重新落回案桌。
她的指尖,轻轻拂过另一叠看似寻常、实则暗藏玄机的宣纸。
那是她亲手誊抄的暗账。
原本的账页,是她在清吏司中无意发现的,上面沾染的霉斑与污渍,仿佛诉说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。
只是那里的东西,一笔一划皆有定数,她无法将其带走。
于是,她凭着过目不忘的本领,将那残页上的每一个字、每一笔款项,乃至每一处污渍的位置,都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下来。
其上所记,并非金银,亦非粮米。
只反复出现着两样看似寻常,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货物。
——南疆墨心石。
——北地铁桦木。
裴云笙的目光,落在那十个字上,久久未动。
一碗安稳饭,是用刀交换来的。
只怕这安稳,亦不过是下一场风雨前的片刻喘息。
而那即将到来的风雨,其源头,便藏在这看似寻常的十个字背后。
(摘自《青言集·永熙十年》):“史书只记帝王将相之谋,却少有人记,那年冬日,京城米香,曾救活三千饿殍。此乃真正之功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