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朝堂之上那场因一道圣旨而掀起的滔天波澜截然不同,位于京城一隅的谢府之内,时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垣隔绝,流淌得宁静而舒缓。
秋日午后,天光自高大的窗棂洒落,将书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,却并不显得扰攘,反倒为这满室的书卷气,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安然。
窗外,一株上了年岁的老桂树,气定神闲地散发着它积攒了一整年的甜香,那香气浓而不腻,丝丝缕缕地钻入堂中,与沉静的墨香交融在一起,化作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味道。
书斋之内,一位身着素色衣裙、气质温婉的妇人,正陪着一个约莫十岁、眉目清秀的男童临帖。
妇人是先太子太傅谢云帆的遗孀谢夫人,男童则是她的独子,小名“小九”的谢松年。
谢夫人并未言语,只以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专注,亲手为儿子磨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周而复始地旋转,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,那声音是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韵律。
谢松年则悬腕握笔,一笔一划,皆学着字帖上的风骨,神情专注,远超其年龄应有的沉稳。
这份宁静,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。
一位在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仆,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书斋,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的喜色,甚至因走得太急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他顾不得喘匀气息,便对谢大人深深一揖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夫人,大人!天大的喜事!”
谢夫人停下手中磨墨的动作,抬起眼,目光平和地望着他,并未因他的失态而有半分责备,只是轻声问道:“何事这般惊慌?”
“是……是那位裴修撰!”老仆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,“方才宫里降下圣旨,陛下……陛下下格擢升裴修撰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赐绯色官袍!夫人,满京城都传遍了!茶楼酒肆,街头巷尾,都在说这位新上任的裴御史,言辞犀利,风骨凛然,有当年……有当年先生和……”
老仆说到此处,似乎意识到自己提及了府中最大的忌讳,声音戛然而止,脸上喜色褪去,换上了几分惶恐。
谢夫人闻言,那原本平和的目光之中,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。
她手中正为儿子磨墨的动作,出现了刹那的停顿。
她没有看那老仆,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书卷,穿过了这方小小的庭院,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、风雨如晦的庙堂之上。
许久,她才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叹息。
那声叹息里,有欣慰,仿佛在无边暗夜中终于见到了一星熟悉的火光;亦有忧虑,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那条路上行走的每一步,脚下踩着的,都是足以焚身的烈焰与刺骨的冰碴。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她重新开始磨墨,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,仿佛方才那足以震动京华的消息,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寻常秋风。
老仆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
书斋内重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墨锭与砚台的摩擦声,以及谢松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然而,那支原本平稳的笔,却停了下来。
谢松年仰起头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如鉴,映着母亲略显复杂的侧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