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官上任三把火。
世人皆以为,这火,当烧向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,当烧向那些贪墨巨万的官蠹。
可裴云笙却明白,那样的火,固然能烧得烈焰冲天,却也极易引火自焚。
她如今根基未稳,皇帝将她置于此位,既是为用她这把刀,究竟会先斩向谁。
而眼前这桩小案,便是最好的引信。
它小,小到不会惊动宰相府那样的庞然大物,不会让皇帝觉得她这把刀太过锋利,难以掌控。
它也大,大到足以让她借此,将昭元太子那沉寂了十年的遗志,第一次,以国法的名义,堂堂正正地,重新昭告于天下。
她要让满朝文武,让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君王都看一看,律法,并非只是用来相互攻伐的武器,更是庇护这天下最卑微之人,最后的屏障。
这一把火,不为纠劾百官,只为扶助一民。
这,才是她身为御史,为自己选择的“道”。
世人皆以为御史之职,在纠劾百官。殊不知,律法之根,在安抚万民。
若万民之冤屈不得申,则朝堂之上,再多清流亦是无源之水。
一念至此,裴云笙心中再无半分犹豫。
她提起朱笔,在那份潦草的卷宗之上,笔走龙蛇,写下一行清隽却又力透纸背的批红:“民情虽微,国法为大。女子妆奁私财,受律法严护,岂容豪强侵占?此案,本院亲理。”
写罢,她放下笔,将卷宗从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中,单独抽出,置于自己手边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意味着这桩即将被官府遗忘的民事纠纷,自此刻起,已正式被纳入了大业王朝最高监察机构的视野。
“拂雪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情绪。
“奴婢在。”拂雪立刻上前一步,垂首听令。
裴云笙将一枚代表着都察院身份的腰牌递给她,语气平静,指令却清晰无比。
“去城西走一趟,我要知道这位郑氏绣娘的所有事,从她身世,到她那套绣架丝线的来历,事无巨细。还有,那家‘四方赌坊’,自掌柜到打手,其背后靠山为何人,平日行事如何,亦要一并查明。”
拂雪接过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腰牌,心中虽仍有不解,却未发一问。
她只知道,自家小姐所谋,必有深意。她恭敬地应道:“是,小姐。奴婢即刻去办。”
“记住,”裴云笙看着拂雪转身,又补了一句,“此行,只听,只看,莫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拂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,带走了这间肃静官署中唯一的一丝响动。
裴云笙重新坐下,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卷宗之上。
她知道,当她落笔的那一刻,一颗石子,已经被她亲手投进了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中。
这颗石子虽小,但它所激起的涟漪,终将一圈一圈地荡开,直至触碰到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,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堤坝。
窗外,又一阵秋风吹过,卷起漫天枯叶。
一场新的风雨,正在这萧瑟的秋日里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