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,京城西城的这条陋巷,便愈发显出几分萧索来。
午后的日光本该是暖的,落在这被两边高墙挤压得只剩一线天光的巷子里,却也失了温度,只余下惨白的光影,照着地上坑洼的青石板,与墙角堆积的、无人清扫的败叶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与廉价炊烟混合的气味,偶有孩童的哭闹声与妇人的斥骂声,自某一扇紧闭的门后传来,又很快被这巷子的沉寂吞没,像是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都察院的马车在巷口便停下了。
裴云笙自车上下来,身上那件足以彰显身份的绯色官袍早已换下,只着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,发间一支寻常的碧玉簪,敛去了所有官威与锋芒,瞧着倒像是一位家境殷实、出来探访旧友的女郎。
怀素与佩玖一左一右,落后她半步,神情警惕地环顾着四周。
拂雪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忧虑:“小姐,奴婢再去敲过一次门,那郑氏只隔着门板说家中无人,任凭奴婢如何说,她都不肯开门。左邻右舍也都是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,奴婢去问话,他们便都关紧了门窗,仿佛奴婢是什么瘟神一般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那四方赌坊的底细也查了些,背后确有靠山,听闻与安王府上一个管事的沾亲带故。坊里的打手都是些亡命之徒,郑氏一个弱女子,怕是被吓破了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裴云笙的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她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,门上连漆都已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木料本身灰败的颜色。
门缝里,死寂一片,没有半分光亮透出,像是一张绝望的、紧闭着的嘴。
“律法写在纸上,是死的。人若没了信,那纸,便也失了分量。”她淡淡地说道,“今日,我便亲自来,为这纸上的律法,添上一分活人的信。”
说罢,她迈开步子,朝着那扇门走去。
青石板路凹凸不平,她的步履却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,不疾不徐。
随着她的前行,巷子里原本偶尔探出的几个好奇的脑袋,又都飞快地缩了回去,一扇扇窗户被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仿佛她的到来,惊扰了这里早已习惯了的麻木与沉寂。
行至门前,裴云笙并未让怀素上前,而是亲自抬手,在那粗糙的门板上,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声音清脆,却又克制,在这死气沉沉的巷子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门内毫无动静。
裴云笙也不催促,只静静地立着,如一株立于寒风中的修竹,耐心得仿佛能与这巷子里的光阴融为一体。
过了许久,门内才终于传来一个沙哑、疲惫,带着浓浓戒备的女声:“谁……谁啊?家里没人,去别处吧。”
“郑姐姐,是我。”裴云笙开口,声音温和,刻意抹去了平日里的清冷,“我是裴云笙。数年前,曾在城东的庙会,买过姐姐的一方牡丹手帕,不知姐姐是否还记得?”
她并未提官府,也未提冤屈,只说是一桩旧识的缘分。
门内沉默了。
良久,才传来一阵细微的、迟疑的脚步声,以及挪开门栓时,那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。
门,被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。
一张憔悴不堪的脸,自门缝后露了出来。
那是个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妇人,可眼角的细纹与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,却让她平添了十余岁的沧桑。
她的双眼红肿,眼神空洞,像是两口早已哭干了的枯井,只剩下麻木与恐惧。
她打量着门外素衣的裴云笙,眼中满是迷茫与警惕,显然,她不记得什么庙会,更不认得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“故人”。
“你……你认错人了。”郑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,手下意识地便要去关门。
“郑姐姐。”裴云笙却不退,只用一只手,轻轻抵住了门板。她的力道不大,却坚定得不容拒绝。
她的目光越过郑氏的肩膀,看向屋内。
屋里陈设简陋,一贫如洗,光线昏暗,唯一能称得上是“家当”的,便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织机,孤零零地立在墙角,像是失了魂魄的骨架。
“那方手帕,绣的是国色朝酣酒,天香夜染衣的意境。针法是苏绣里的乱针,却又掺了些许蜀绣的明快,可见绣者之巧思。”裴云笙不看郑氏的脸,只看着那织机,缓缓说道,“能绣出那般气度之人,想来,必不是甘愿让一身风骨,与尘埃为伍的。”
郑氏抵着门板的手,微微一震。
行家一开口,便知有没有。
眼前这女子,是真的懂她的绣艺,懂她那点早已被生活磨得不见踪影的傲气。
这比任何身份的证明,都更能触动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。
她的防备,终于松动了一丝。
犹豫再三,她还是侧过身,将门拉开了一些,声音依旧沙哑:“进来吧。”
裴云笙迈步入内,怀素与拂雪紧随其后。
佩玖则留在了门外,看似随意地倚墙而立,实则将整条巷子的动静,都纳入了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