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午后,日光穿过高墙,被官家浣衣坊内弥漫的浓重水汽揉碎,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空气里混杂着皂角特有的涩香、布料潮湿的霉味与炭火燃过后的灰烬气息,氤氲出一种独属于此地的、沉闷而鲜活的味道。
数十名身着粗布衣衫的女工,如不知疲倦的蝼蚁,散在巨大的青石板与冒着热气的木盆之间。
搓洗声、捶打声、拧水声,夹杂着偶尔压低了嗓子的几句闲谈,汇成一片嘈杂而单调的声浪,日复一日地拍打着这方寸之地。
浣衣坊内等级分明,浣洗的衣物料子越是矜贵,女工的地位便越高,所占的位置也越是宽敞明亮。
而在最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女正独自埋头,小心翼翼地搓洗着一件珊瑚色妆花锦袍。
少女名唤春桃,年方十六,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。
她身量未足,面容清秀,一双眼睛总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气,仿佛一只误入人群的幼鹿。
然而她手下的动作却极为麻利,透着一股与其外表不符的韧劲。
那件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金线织就的繁复云纹,稍有不慎便会勾丝毁损,她却处理得一丝不苟。
因长年浸泡在冷水与皂角水中,她的指节有些粗大红肿,与她纤细的手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正当她将袍服的袖口浸入水中时,一道影子笼罩了她。
春桃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抬起头,却见管事孙嬷嬷正站在她面前。
孙嬷嬷年过四十,身形微胖,脸上总是堆着一副和善的笑容,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总在细微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。
她是这浣衣坊内说一不二的人物,平日里鲜少到这最偏僻的角落来。
“春桃啊,”孙嬷嬷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,“手里的活计先放一放,随我到那边歇歇。”
春桃受宠若惊,连忙擦了擦手,局促不安地站起身,低着头跟在孙嬷嬷身后。
周遭的女工们投来好奇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,让她愈发不敢抬头。
孙嬷嬷将她带到一处晾晒着布匹的僻静廊下,屏退了左右,脸上的笑容更显亲切了些。
她先是打量了春桃一番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嗯,是个干净整齐的姑娘。平日里看你少言寡语,只知埋头干活,便知是个老实本分的。”
“多谢嬷嬷夸赞,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做好分内事。”春桃的声音细若蚊蚋,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。
“傻丫头,在我面前,还这般拘束作甚。”孙嬷嬷拉过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,那掌心的温度让春桃微微一震。
孙嬷嬷叹了口气,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:“我在这浣衣坊里看人看了二十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就你这孩子,孤苦无依,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,旁人欺负了你,你也不知道说,我这心里头,总是惦记着。”
春桃闻言,心中一酸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自入这浣衣坊以来,她听得最多的便是呵斥与使唤,何曾有人对她说过这般体己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