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呐呐地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得又低下了头。
“你今年,也有十六了吧?”孙嬷嬷话锋一转。
“回嬷嬷,开春便满了十六。”
“十六了……也是该说说人家的时候了。”孙嬷嬷的语气愈发语重心长,“女儿家,一辈子图个什么?不就图个安稳,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护着么?你这般孤身一人,将来老了,可怎么是好?我这几日啊,为了你的事,可是寝食难安。”
春桃心中一惊,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恐。
看着她这副模样,孙嬷嬷心中暗笑,脸上的神情却愈发慈祥。
她握紧了春桃的手,郑重其事地说道:“你莫怕。我知你无人做主,便托了我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儿,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。”
“亲……亲事?”春桃只觉脑中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是啊。”孙嬷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暖意,“男方姓张,单名一个五字,在东城码头上做活。人是憨厚了些,但胜在踏实,有一身的好力气,家里虽不富裕,却也饿不着肚子。最要紧的,是个能护着你的人。将来你嫁过去,便再没人敢欺负你了。”
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,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,就要与自己的一生绑在一起。
春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下意识地便想挣脱,口中喃喃道:“嬷嬷……奴婢……奴婢不敢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不敢的!”孙嬷嬷的力气极大,将她的手攥得生疼,“这是好事!是我为你求来的福分!那张五我见过,是个好后生,配你这丫头,是绰绰有余了。你这孩子,就是胆子太小。”
说着,孙嬷嬷像是变戏法一般,从宽大的袖笼里摸出了一样东西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春桃的手心。
那是一支银质的发簪,样式极为寻常,簪头只简单地刻了几道水波纹,入手冰凉。
“这是那张五托人送来的定礼。”孙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功德圆满的欣慰,“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事,却也是他一片实在心意。你且收好了,也算是我这做长辈的,为你定下的一桩心事。”
春桃被迫握着那支冰冷的银簪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她想拒绝,可对上孙嬷嬷那双看似温和、实则不容反驳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想说自己不愿,可在这高墙之内,一个无依无靠的浣衣女,又哪里有说“不愿”的资格?
突如其来的“关怀”与被强行安排的命运,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团乱麻。
她分辨不清,这究竟是迟来的暖意,还是另一重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“好了,事就这么定了,你回去好生干活吧,莫要多想。”孙嬷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,转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,重新踱回了那片喧嚣之中。
只留下春桃一人,呆呆地立在廊下。
她摊开手掌,看着那支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廉价微光的银簪,心中那一丝方才被孙嬷嬷言语暖起来的温度,正被这簪子的冰冷,一点一点地,重新冷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