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秋白低声喃喃,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骏马嘶鸣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破了大学士府沉重的朱门,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马蹄声如雷,踏碎了京郊的寂静。
梁秋白率领着二十余名精锐暗卫,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官道上疾驰。
朔风如刃,割在脸上阵阵生疼,但梁秋白却嫌马不够快,不断地催促着□□的坐骑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西的方向,那里,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。
“快!再快!”
梁秋白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终于,那处废弃的别院出现在了视线之中。
此时的别院,已是一片火海。
熊熊烈火吞噬了前厅与回廊,滚滚浓烟直冲云霄。
但比火光更令人心惊的,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吁——!”
随着一阵急促的勒马声,二十余骑在别院残破的大门前停下。
梁秋白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臣。
“围住四周!一个也不许放跑!”
他冷声下令,随后提着剑,第一个冲进了那如同炼狱般的庭院。
然而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死士,显然有着极高的警觉性。在听到远处传来的大队马蹄声时,他们便知道官府的人到了。
为了不暴露身份,与梁秋白带来的精锐暗卫正面硬碰硬,他们选择了迅速撤退。
庭院中,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。
那些尸体,大多是穿着苏家服饰的家仆。
他们有的身首异处,有的身中数箭,但无一例外,都是倒在冲锋的路上,没有一个是背后中刀的。
他们用自己的命,铺就了一条血路。
梁秋白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,并没有任何停留,径直看向了庭院最深处。
随即他看到了庭院中央那惨烈的一幕。
在那根尚未完全倒塌、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廊柱下,斜倚着一个人。
那是苏明远。
他浑身是血,青色的劲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。
他的身上插着两支弩箭,左臂无力地垂着,显然已经断了。
而最致命的伤,在他的胸口——那里插着一柄断裂的短刃,鲜血正顺着刀柄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,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。
他手中的长剑依然紧紧握着,剑尖拄地,支撑着他不肯倒下。
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依然保持着那个“一夫当关”的姿势,像是一座守护着身后希望的丰碑。
听到脚步声,那个原本已经垂下头颅的人,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缓缓抬起头来。
被鲜血糊住的眼睛,在看到梁秋白的那一刻,原本涣散的瞳孔中,竟奇迹般地聚起了一丝光亮。
“青……言……”
苏明远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,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。
梁秋白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的冷静、所有的权谋、所有的铁石心肠,在这一刻统统崩塌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。
脚下的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疼得钻心。
他一步步走到苏明远面前,在这位自少年时便相识、曾一同在崇文馆读书、一同在演武场练剑、一同在昆明池醉酒的挚友面前,缓缓蹲下身来。
火光映照在苏明远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上。
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誓言要为大守四方安宁的少年将军,如今已是强弩之末,气息奄奄。
梁秋白看着他胸口那柄断刃,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,他想要伸手去捂住那个伤口,想要止住那流逝的生命。
但他伸出的手,却僵在了半空。
那双手,平日里握笔定生死、握剑斩奸佞,从未有过一丝颤抖。
可此刻,这双手却颤抖得厉害,指尖悬在苏明远的伤口上方,却迟迟不敢落下。
他怕这一碰,就会碰碎这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。
他怕这一碰,就会彻底确认那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。
苏明远看着梁秋白那双颤抖的手,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,竟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,露出了一个梁秋白无比熟悉的、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容。
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好的右手,向着梁秋白伸了过去。
那只手,沾满了鲜血与泥土,指节粗大,布满了老茧。
那是握剑的手,是杀敌的手,也是兄弟的手。
两人的手,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空气中,缓缓靠近。
但谁也没有说话。
此时此刻,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,似乎在为这对即将阴阳两隔的知己,奏响最后的挽歌。
(摘自《青言集·永熙十年》):“是夜,闻惊隼之鸣,如心血被利刃贯穿。赶至之时,见明远倚柱,血染青衫。天地之间,寂然无声。唯见残阳如血,故人将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