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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一纸官文定风波,万千闺阁见天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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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起于青萍之末,却止于草莽之间。而这一年的秋风,似乎比往年更有些不同。

它不仅仅吹黄了长河两岸的芦苇,更夹杂着一股从徐州府漫卷而来的墨香,顺着大业王朝四通八达的驿道,如雷霆,似疾雨,一夜之间,洒遍了九州八方。

那是邸报。

由通政司加急刊印,盖着鲜红大印的官方邸报。

其上并无华丽辞藻,只有几行方正肃穆的楷书,详实记录了左佥都御史裴云笙于徐州代天巡狩、整饬陆氏宗族、重申《开元女科》律法之始末。

这薄薄的一张纸,在快马的铁蹄声中,越过千山万水,敲开了无数紧闭的门扉。

京城,国子监。

此处乃天下文脉汇聚之地,院中古柏森森,已有数百年树龄,见证了无数寒来暑往、朝代更迭。

往日里,这里只有朗朗读书声与夫子们讲经论道的肃穆之音。

然而今日,这片肃穆被打破了。

“……陆氏宗族以私法代国法,阻女子向学,实乃目无君父,乱我朝纲。着革去族长之职,杖责示众。凡我大业女子,无论出身贵贱,皆有应试之权,以律法定之!”

一名年轻的监生站在“辟雍”前的石阶之上,手中高举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邸报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
他的周围,围满了身着青衫的年轻学子,一个个屏息凝神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。

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游廊下,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博士正负手而立。

他们是国子监的中流砥柱,也是最为恪守“祖宗之法”的保守派。

往日里,若听到这等“离经叛道”之言,早已吹胡子瞪眼,上前呵斥。

可今日,游廊下一片死寂。

秋风卷起几片落叶,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。一位平日里最爱在讲堂上大谈“男尊女卑、乾坤定序”的老祭酒,此刻面色铁青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所有的话语都像是被哽到了喉咙口,化作一声无奈且沉重的叹息。

他转过身,背影佝偻,在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面前,显得格外苍老与落寞。

“好!好一个裴御史!好一篇《饬陆氏族族书》!”

那名年轻监生读罢,猛地一拍栏杆,大喝一声:“我辈读书人,当如是!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非空谈也,而在行动!裴御史以女子之身,尚能为寒门孤女群情出头,正我国法,我等身为七尺男儿,若还守着那些陈腐偏见,岂不愧对这身圣贤衣冠!”

“正是!”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附和,“往日只道女子柔弱,合该依附男子。今见裴御史之风骨,陆文茵气节二字,不分男女!陆文茵宁死不屈是为刚,裴御史仗义执言是为义。有此等女子,实乃大业之幸!”

赞叹声、议论声,如潮水般在国子监内涌动。

那些曾经对女子科举嗤之以鼻的声音,在这一刻,被这股浩大的、充满朝气的浪潮彻底淹没。

裴云笙这个名字,不再仅仅是一个靠着恩科幸进的女探花,而是真正成为了士林中一杆猎猎作响的旗帜。

风,继续向南吹去。

越过天险,吹进了烟雨迷蒙的江南。

苏绣名动天下,而这名声的背后,是无数绣娘在昏暗灯火下熬干的心血。

苏州城外,一家规模颇大的绣坊内,织机的轧轧声从未停歇。

空气中弥漫着染料与丝绸特有的味道,湿润而沉闷。

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,手里攥着一份从城里刚买来的邸报,急匆匆地走进了工坊。

“停一停!都先把手里的活计停一停!”她大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。

绣娘们茫然地抬起头,手中还捏着细如牛毛的绣花针。

她们大多出身贫寒,或是家道中落,虽有一双巧手,却始终被视作“贱业”,平日里低眉顺眼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
“大家都听听这个!”管事妇人展开邸报,虽然识字不多,但她早已在茶馆里听人念了无数遍,此刻凭着记忆,大声转述着徐州发生的一切。

她讲那陆文茵如何被宗族逼迫,讲那裴御史如何神兵天降,讲那不可一世的族长如何被按在地上杖责。

当她讲到“朝廷说了,咱们女子的手艺,咱们读的书,那是受国法保护的!谁也不能把咱们当牲口一样随意处置!”时,整个工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
一名年纪尚小的绣娘,怯生生地举起手,看着自己指尖上密密麻麻的针眼,小声问道:“张妈妈,这是真的吗?咱们……咱们也能像戏文里的状元郎一样,被人瞧得起吗?”

管事妇人眼眶一红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真的!是裴御史给咱们做的主!朝廷的告示就在这儿,白纸黑字,盖着大印呢!”

“啪嗒。”

不知是谁手中的剪刀落在了地上。

紧接着,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泣声。

那是喜极而泣,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,突然看到一线天光时的不知所措。

年长的绣娘擦了擦眼角,重新拿起针线。

这一次,她的脊背挺得比往日直了些,穿针引线的动作,也不再仅仅是为了换取明日的口粮,更像是在编织一份属于自己的、有尊严的未来。

这股风,并未停歇,它继续吹向大业王朝的每一座城池,吹进每一条深巷。

各地新办的女子学堂,往日里门可罗雀,常有闲汉在门外指指点点,说是“误人子弟”。

可自这邸报传开后,情况陡然一变。

清晨的阳光刚刚洒在学堂的匾额上,门外便已排起了长龙。

那些曾经犹豫不决、担心女儿读书会被人戳脊梁骨的父母,此刻手里牵着自家闺女,眼神坚定地站在那里。

“听说了吗?徐州那个陆姑娘,因为读书好,连御史大人都给她作保呢!”

“可不是嘛!我家这丫头虽然笨了点,但只要能识几个字,将来哪怕不做官,能像那陆姑娘一样有骨气,不被人随便欺负,我也就知足了!”

“有裴御史在朝堂上给咱们撑腰,怕什么!送进去读!”

学堂内,书声琅琅。

虽然稚嫩,却充满了生机。

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声音。

然而,风过留痕,水过留声。

这股浩荡的清风,在吹绿了江南岸的同时,也吹皱了某些深宅大院里,看似平静的一池死水。

京城,盛府。

富丽堂皇的暖阁内,地龙烧得正旺,将屋子里烘得如三春之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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