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欢慵懒地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罗汉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串成色极好的东珠。
那圆润的珠子在她指尖滚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,正如她在商场上拨弄银钱一般,漫不经心,却又掌控一切。
一名心腹管事躬身立于下首,将外面的传言与邸报的内容一一禀报。
“大小姐,如今外面都传遍了,说裴御史是‘再世女青天’,声望之高,甚至盖过了不少朝中大员。咱们之前安排人在市井中散布她是‘沽名钓誉’的流言,眼下怕是……”
盛清欢笑了一声,并未动怒。
她抬起眼帘,目光扫过那份放在案几上的邸报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种商人特有的、近乎冷酷的精明。
“虚名而已。”
她淡淡地开口,声音清脆,却透着一股子凉薄,“声望再高,能当饭吃?能换来真金白银?能变成手中的刀兵?”
她将手中的东珠扔回盘子里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她要闹,便由她去闹。这世道,捧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,才会碎得越彻底。她以为靠着一本律法、几句口号就能撼动这天下的规矩?呵,天真。”
盛清欢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株在秋风中依旧繁花似锦的菊花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这天下,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。等她发现自己手中的律法,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时,那表情,想必会很精彩。”
与此同时,宰相府,书房。
这里的气氛,比盛府更加压抑沉闷。
林远书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,静静地立在书案前。
他的面前,也摊开着那份邸报。
他的目光在“裴云笙”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,久到连那一笔一划的墨迹,似乎都刻入了他的眼底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凉的纸面。
曾几何时,他也曾幻想过与她并肩于朝堂,共论天下大事。
他以为那是才子佳人的佳话,是琴瑟和鸣的默契。
可如今,看着这份邸报上所记载的雷霆手段,看着她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寒门孤女,敢于直面宗族、敢于挑战世俗,他心中涌起的,不仅是往日的爱慕与欣赏,更有一种深深的、难以名状的恐惧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,唤他“林哥哥”的少女,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位真正的、足以撼动这个时代的大臣。
“云笙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,“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?你可知,你如今所撼动的,不仅仅是一个陆氏宗族,而是这千年来,士大夫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啊……”
他既为她的风采所折服,甚至在心底隐隐为她感到骄傲;但作为宰相之孙,作为旧勋贵阶层的一员,他又本能地感到战栗。
因为他清楚地看到,裴云笙手中的剑,已经不再是仅仅指向某个人,而是指向了他们这个阶层脚下那块看似坚固、实则已经开始松动的基石。
他与她的隔阂,已不再仅仅是那一纸被退回的婚约,更是一道横亘在理想与现实、阶层与变革之间,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他缓缓合上邸报,闭上双眼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充满无力感的叹息。
风,依旧在吹。
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不因权贵的冷笑而停歇,也不因旧人的叹息而回头。
京城城西,一座名为“明德”的女子学堂内。
这里的条件并不算好,窗户有些透风,桌椅也有些陈旧。
但此刻,这里却汇聚着最炽热的目光。
一位年约三旬、挽着简单发髻的女先生,正站在讲台之上。
她的手中,紧紧攥着那份邸报,因为用力,指节微微发白。
台下,坐着几十名年龄各异的女学生。她们有的穿着绸缎,有的穿着粗布,但此刻,她们的眼神是一样的——那是对知识的渴望,对尊严的向往。
女先生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邸报,声音有些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“孩子们,你们要记住今天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,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们的灵魂里。
“从前,世人常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教我们要顺从,要隐忍,要甘于做那依附于大树的藤蔓。但今天,朝廷告诉我们,裴御史告诉我们——那是错的!”
她猛地将邸报拍在案桌上,发出一声巨响,震得灰尘飞扬。
“从今往后,若有人再对你们说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你们便可将这份邸报拍在他脸上,告诉他——”
女先生挺直了脊梁,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大业女子,有才,方为大德!”
台下,一片寂静。
片刻后,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:“先生,真的可以吗?”
“可以!”女先生大声回答,“因为我们手中握着的,不再是绣花针,而是能写出锦绣文章的笔;我们脚下踩着的,不再是深闺的方寸之地,而是大业王朝浩荡的国法!”
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女先生激动的脸庞上,也洒在那些女学生明亮的眼睛里。
那一刻,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破碎。
那是束缚了一个少女身上无形的枷锁,更是捆绑在天下女子心中千年的、沉重的网。
裴云笙在徐州点燃的那一点星星之火,借助这一纸邸报,借助这浩荡的秋风,终于在这一刻,落入了干枯的荒原。
自此,渐成燎原之势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此刻正行进在回京的官道上。
马车内,裴云笙手持一卷书,神色平静,仿佛这天下因她而起的风波,都与她无关。
只有她偶尔看向窗外时,那深邃如潭的眼眸中,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她知道,徐州一案,不过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那个金碧辉煌、却又暗流涌动的京城,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