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御史一滞,强辩道:“律法虽未明禁,但此乃公序良俗……”
“好一个公序良俗!”裴云笙猛地截断了他的话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大业自高祖与开元皇后起,便定下‘开元女科’之国策,许女子读书,许女子入仕,许女子为国尽忠!这是写在太庙铁卷上的祖训,是刻在国子监石碑上的国策!怎么到了大人嘴里,反而成了有伤风化?”
她并未纠结于书院具体的教学内容,也未曾替徐慧娘辩解一句是否“抛头露面”,而是直接将高度拔高到了国策与祖制。
“若女子不读书,何以明理?若不读书,何以应科举?若朝廷不鼓励女子读书,反而纵容官府打压女学,岂非有负高祖与开元皇后之圣意?岂非自断我大业选拔人才的半壁江山?”
裴云笙每问一句,便向前踏出一步,气势逼人,问得那御史步步后退,额头冷汗直冒。
“关闭书院,究竟是在维护风化,还是在动摇国本?”
这最后一句质问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朝堂之上,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御史脸色惨白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这岂可混为一谈?那书院教的乃是市井粗鄙女子……”
裴云笙冷冷一笑,目光扫视全场,吐露了那番令满朝文武皆惊、掷地有声的话:
“先贤有云,教化之本,在开民智。敢问诸公,这‘民’,可曾分过男女?市井女子便不是大业子民了吗?她们若能识字明理,在家可相夫教子,在外可守信重义,这难道不是国家之幸,社稷之福?”
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。
连龙椅上的天子,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。
就在朝堂辩论陷入胶着之时,京城西郊,青云书院。
原本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地痞流氓,以及那位气势汹汹准备再次查封的赵捕头,此刻全都傻了眼,一个个缩在巷子角落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因为在那破败的院门前,停着几辆虽不奢华却极为考究的马车。
几位须发皆白、身着布衣却气度不凡的老者,正缓步走入院中。
他们之中,有前翰林院掌院学士,有国子监早已致仕的祭酒,还有享誉士林的大儒。
这些人,平日里连王侯将相的帖子都未必肯接,今日却齐聚在这陋巷之中。
闻清宁恭敬地陪在一旁,引着他们参观这简陋却整洁的学堂。
徐慧娘虽不知裴云笙和闻清宁的具体安排,但见到这阵仗,也知是贵人相助,强压住内心的激动,带着孩子们向几位老先生先行行礼,并展示了孩子们近日所学的功课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清脆稚嫩的读书声,在破败的院落中响起。
那些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女孩们,眼神清澈,坐姿端正,那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虽显稚嫩,却透着一股子渴望与认真。
那位前翰林院掌院学士拿起一张练字纸,看了许久,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了一丝泪光。
他转头对身边的老友叹道:“老夫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,见多了那些锦衣玉食却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。今日在这陋室之中,方见真正的求学之心啊。”
另一位大儒亦是点头:“闻小姐说得对,这些孩子虽身处泥沼,却心向青云。徐先生以一人之力,行此教化之功,实乃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当即,几位老先生让人铺开纸墨。
前翰林院掌院学士提笔,饱蘸浓墨,在那张简陋的书桌上,挥毫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“巾帼风骨”。
并当场对徐慧娘允诺道:“徐先生,往后这书院,老夫每月都会亲自来此讲学一次。老夫倒要看看,谁敢说这读书识字,是有伤风化之事!”
随着这幅字的落下,随着几位老先生的表态,赵捕头只觉得双腿发软,他知道,这青云书院,这辈子他是别想再动一根手指头了。
哪怕是礼部尚书亲临,也不敢在这些士林泰斗面前造次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,迅速传回了朝堂。
当一名小太监匆匆跑入大殿,在御前低声禀报了西郊的盛况,以及几位老翰林题字讲学的消息后,新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他看向下方那位面色如土的弹劾御史,淡淡道:“看来,这‘风化’二字,几位老翰林比爱卿你看得更透彻啊。”
那御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再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裴云笙站在原地,并未露出半分得意的神色。
她只是微微垂眸,掩去了眼底那一丝疲惫后的欣慰。
她知道,这一局,她赌赢了。
她用那些老先生们的清名,为这些寒门女子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伞。
下朝之后,宫门外。
闻清宁早已等候多时。见裴云笙出来,她迎上前去,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那几个老先生,可是把你捧上天了。”闻清宁笑道,“说是朝中有你这样的女官,是大业之幸。”
裴云笙摇了摇头,望着远处西郊的方向,轻声道:“不是我有幸,是这大业的女子有幸。只要这书声不断,这天下的道理,便总有讲得通的一天。”
秋风拂过,吹起她绯色的官袍。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复仇者,而是一个真正的守护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