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书房内,裴云笙刚刚卸下那身绯色的官服,换上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,整个人显得比在朝堂上时少了些许凌厉,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冷。
她正坐在案前,翻阅着一本关于前朝水利的泛黄古籍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,手边是一盏清茶,袅袅热气升腾,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。
自从《官伎诉命案》尘埃落定后,她虽声望日隆,被誉为“青天御史”,但也敏锐地察觉到朝中那些保守势力的反扑日益激烈。
他们不敢在明面上直接攻击那位正襟危坐的女御史,便开始在暗处寻找各种机会,如同潜伏在阴沟里的蛇鼠,试图从根基上动摇女子入仕的合法性。
闻清宁没有久坐,她身上的月白儒衫还沾着西郊的尘土,神色间带着少有的焦急与愤慨。
她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,语速极快,将今日在西郊青云女子书院的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她描述了那群地痞如何践踏书籍、推搡孩童,描述了京兆府捕头赵某趋炎附势、颠倒黑白的丑恶嘴脸,更重点复述了徐慧娘那番关于“心中丘壑”与“天地经纬”的泣血之言。
随着闻清宁的讲述,裴云笙原本平静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,此刻逐渐变得凝重,眼底仿佛聚起了一层深秋的寒霜,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“礼部侍郎……”裴云笙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,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,“他们终于是忍不住,要把手伸向民间了。”
闻清宁急切道:“云笙,此事绝非小事。表面看这只是一个小书院的存废,牵涉的不过是一个落魄女先生和几十个贫家女童,实则是那帮朝中老顽固在投石问路。若是青云书院在他们的打压下被封,往后这京城、乃至这大业天下,谁还敢办女学?若是女子连书都读不成,这开元女科,岂不成了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?到时候,女科一旦断了根基,你这个女御史,怕是也要成为众矢之的,独木难支。”
裴云笙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。
窗外秋风萧瑟,院中新栽翠竹在风中摇曳,虽被吹得枝叶乱颤,却依然挺立不倒,正如这世道中艰难求存的理想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透着一股看透局势的通透,“他们这是在釜底抽薪。徐慧娘说得好,若连读书的机会都被夺走,与草木何异?这不仅仅是几个孩子的命运,更是大业无数女子的未来。他们想断了女子的识字之路,便是想断了我们入仕的根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闻清宁,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担当”的光芒,那光芒并非因为个人的权位,而是为了这背后千千万万的同类。
“清宁,多亏你及时告知。此事既然牵涉到礼部在背后的授意和京兆府的执行,便不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,而是官场博弈。我们不能只盯着那几个地痞和捕头,那都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裴云笙重新走回案前,并未立刻提笔写奏章,而是重新坐下,眉心微蹙,似乎在权衡着这盘棋局的落子之处。
“云笙,你打算如何做?难道要直接上奏弹劾京兆府纵容地痞,还是弹劾礼部打压教化?”闻清宁问道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“若是硬碰硬,他们只怕会反咬一口,说徐慧娘确实有伤风化,毕竟在这个世道,抛头露面的女子总是容易被人诟病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,此事之根,不在流氓,而在人心。强权一时,终会再起。”裴云笙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深邃,“我若以御史身份强行介入,虽能保一时平安,却也会落人口实,说我包庇同类,甚至会激起更大的反弹。唯有让这书院得人心之助,得士林之认可,方能如磐石般,不可动摇。”
“借力打力,以清风压浊流。”裴云笙缓缓吐出这八个字,眼中精光一闪。
闻清宁何等聪慧,稍微一点拨便心领神会。
她眼睛一亮,抚掌道:“你是说……利用名望?”
“正是。”裴云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,“那些老顽固最在乎的是什么?是名声,是道统。他们攻击书院的理由是有伤风化,那我们就找一批比他们更有资格谈论‘风化’与教化的人出来。”
闻清宁立刻接话道:“家父在士林中有几分薄面,我这清谈社虽多是年轻人,但也结识了不少老翰林。这些人虽然年纪大了,平日里也不怎么过问政事,但他们骨子里是尊重道统的,大多对开元皇后当年锐意革新、开设女科之举心怀敬重。这些人……”
“这就是我们要借的风。”裴云笙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,饱蘸浓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名字,“这几位老翰林,都是当代大儒,德高望重。你且利用你大儒之女的身份,邀请他们于三日后前往青云书院,共赴一场《开元女史》品读会。”
“《开元女史》?”闻清微微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,“妙极!这是记载开元皇后与第一批女官事迹的正史,以此为题,既名正言顺,又能让那些老先生们回忆起当年的盛景,谁敢敢说这读史书也是有伤风化?”
裴云笙搁下笔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轻声道:“这第一步,便交给你了。至于朝堂之上的风浪,我来挡。”
三日的时间,转瞬即逝。
这三日里,京城的风向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一方面,关于青云书院“有伤风化、聚众乱行”的流言在礼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甚嚣尘上;另一方面,几张烫金的请柬却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几位闭门谢客的翰林大儒手中。
第三日清晨,太极殿上,早朝的气氛格外凝重。
果然不出裴云笙所料,保守派并未等待,而是选择先发制人。
一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御史手持笏板,大步出列,声音洪亮如钟:“陛下,臣有本奏!近日京西有一名为‘青云’之书院,打着教书育人的幌子,实则招揽市井女子、抛头露面,妄议国事,更有甚者,教唆女子不守妇道,意图颠覆纲常!京兆府核查到了,却遭其顽抗。此风不可长,若不严惩,恐京城风气大乱!臣恳请陛下下旨,查封此等藏污纳垢之地,严惩首恶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
不少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,言辞激烈,仿佛那小小的书院是洪水猛兽一般。
“臣附议!女子无才便是德,岂可随意设馆授徒?”
“臣附议!此乃动摇国本之举!”
高坐在龙椅上的君王面色微沉,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那道身姿挺拔、立于班列中的绯色身影上。
“裴爱卿,”皇帝缓缓开口,语气辨不出喜怒,“此事既涉教化,又涉女子,你身为左佥都御史,又是女科探花,有何看法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裴云笙身上。那是审视、嘲讽、敌意,以及少许的担忧。
裴云笙神色未变,她整理了一下衣袖,手持笏板,从容出列,行礼如仪。
“陛下,臣以为,这位大人的话,大谬不然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,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,如玉石相击。
那名弹劾的御史冷哼一声:“裴御史,事实俱在,何来谬谈?难道你要包庇这等败坏门风之人?”
裴云笙转过身,直视着那名御史,眼中没有丝毫退缩,只有一种逼人的锐利:“敢问大人,大业律法之中,哪一条规定女子不可读书?哪一条规定女子设馆便是藏污纳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