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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狂澜欲倒孤舟立,援手方知同道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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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砸!给狠狠地砸!这等伤风败俗之地,留着也是污了京城的地界!”

一声粗厉的暴喝撕裂了京城西郊原本的宁静。

这里是西郊的一处名为“柳叶巷”的所在,周遭住的多是些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之流,平日里最是喧闹市井,此刻却被一阵更为暴虐的打砸声所掩盖。

几十名手持棍棒的地痞流氓,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一座挂着“青云女子书院”牌匾的简陋院落。

他们满脸横肉,动作粗鲁,将院中晾晒的书稿掀翻在地,又用脚狠狠践踏,直到那些泛黄的纸张沾满了泥泞与脚印。

几张修补过的旧书案被掀翻,笔墨纸砚散落一地,黑色的墨汁溅在灰白的墙壁上,触目惊心,宛如一道道淋漓的伤疤。

院落角落里,十几名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女孩紧紧缩成一团,她们大多不过七八岁年纪,眼神惊恐如受惊的小鹿,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,唯有眼泪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清瘦的泪痕。

在这一片狼藉与混乱的中心,立着一位女子。

她年约二十许,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,未施粉黛的面容略显憔悴,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。

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暴徒,她并未寻常妇人那般尖叫躲避,而是张开双臂,如同一只护雏的老母鸡,死死挡在那群孩子身前。

“住手!都给我住手!”

女子声音虽因愤怒而颤抖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尔等竟敢擅闯民宅,损毁财物,眼中还有王法吗?”

领头的地痞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,闻言停下手中挥舞的木棒,啐了一口浓痰,狞笑道:“王法?徐慧娘,你也不去打听打听,爷今天来这就是替天行道!你这破院子,名为书院,实则招揽良家女子,教授些不守妇道的歪理邪说,搞得四邻乌烟瘴气。街坊邻里早就去京兆府告你了!爷这是帮你清扫门户!”

“胡说八道!”

徐慧娘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如炬:“我青云书院教的是《千字文》,读的是圣贤书,教她们识字明理,何来歪理邪说?倒是你们,受人指使,欺凌弱女,这才是真正的伤风败俗!”

“嘿!还敢嘴硬!”

麻子脸大怒,扬起手中的木棒便要硬砸下:“给脸不要脸的疯婆娘,既然你不肯关门,爷就帮你拆了这破窝!”

“住手!”

就在木棒即将落下的瞬间,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喝止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
两名身着京兆府差役服饰的男子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进来。

为首的一名捕头腰佩横刀,目光在院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徐慧娘身上,神情倨傲而冷漠。

麻子脸见了差役,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,收起木棒点头哈腰道:“哟,这不是赵捕头吗?您来得正好,这疯婆娘不仅不肯关张,还聚众闹事,小的们正帮您劝导呢。”

徐慧娘见到官差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,上前一步行礼道:“赵捕头,这些人私闯民宅,打砸书院,还请大人为民做主,将这干暴徒绳之以法。”

赵捕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并未理会那群地痞,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,抖开在徐慧娘面前。

“徐慧娘,有人告你这青云书院有伤风化,诱导平民女子抛头露面,不安于室,严重扰乱西郊治安。京兆府已有令,即日起查封书院,遣散所有学子,若再违抗,一律按抗法论处!”

这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,彻底浇灭了徐慧娘眼中的希望。
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公文,声音发颤:“有伤风化?不安于室?大人,这些孩子家中贫苦,有的甚至以乞讨为生。我教她们识字,教她们算术,不过是想让她们将来能去铺子里做个账房,或是能读懂契约不被人欺骗,这也叫伤风风化吗?大业律哪一条规定,女子识字便是罪过?”

赵捕头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律法是没规定女子不能识字,但律法也讲究公序良俗!礼部都有大人们发话了,说你这是名为教化,实则乱心。女子无才便是德,你让这些粗鄙丫头读了书,心野了,以后谁还肯安安分分嫁人生子?这不是动摇根本是什么?少废话,立刻关门!”

徐慧娘猛地挺直了身躯,那瘦弱的脊背在这一刻竟如青松般挺拔。

她挡在赵捕头面前,目光决绝:“徐家世代清流,虽家道中落,但这身傲骨未折。开元后曾设女科,许女子入仕,可见女子读书乃是国策!如今朝中尚有吏部那样的女官为民请命,为何到了你们口中,女子读书反倒成了罪过?你们这是在违背先祖遗训,是在打压天下女子的生路!”

“好一张利嘴!”赵捕头脸色一沉,“裴御史是天上的文曲星,岂是你们这些乡野村妇能比的?敬酒不吃吃罚酒,来人,给我封!”

随着他一声令下,身后的差役便要上前强行驱赶那些女孩。

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,场面一度失控。徐慧娘拼死阻拦,却被那麻子脸趁机狠狠推了一把,踉??着摔倒在地,手掌被地上的碎瓷片刻破,鲜血顿时染红了青石板。

“我看谁敢动!”

徐慧娘顾不得手上的剧痛,挣扎着爬起来,死死抱住书院那块破旧的牌匾,嘶声道:“除非我死,否则这书院绝不关张!若要封门,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!”

院外的围观百姓指指点点,有的叹息,有的嗤笑,却无人敢上前一步。

就在这时,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巷口。

车帘微启,一位身着月白织锦儒衫、气质清绝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。

她发髻上只斜插了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,周身并无半分脂粉俗气,却透着一股积学累功的沉静与威严,令人不敢直视。

正是闻清宁。

今日清谈社并无集会,她本是受社中一位寒门学子之托,听闻西郊有一女子散尽家财办学女,却屡遭地痞骚扰,心中感佩其志,特意前来一探。未曾想,刚到巷口便目睹了这令人发指的一幕。

闻清宁柳眉微蹙,并未立刻出声,而是站在人群后静静观察了片刻。

她看到了徐慧娘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熄灭的眼睛——那不是为了名利,而是为了某种更为高洁的信念,像极了她父亲常说的“贫贱不能移”的士子风骨。

“住手。”

闻清宁拨开人群,步履从容地走入院中。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,虽不甚高,却在这嘈杂的废墟中激起一阵无形的威压。

赵捕头闻声回头,目光一落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虽是胥吏,但在京城地面上混饭,眼力还是有的。

闻清宁虽无官职在身,但他父亲乃是当世大儒闻致远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她本人更是如今年轻一代清流学子的领军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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