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若是一封信递到清谈社,那群热血书生的笔墨口诛,能把他这小小的捕头淹死在唾沫星子里,满朝文武中不知有多少人的父辈、恩师都要给闻家几分薄面。
“哟,这不是闻小姐吗?”赵捕头立刻换了一副面孔,拱手道,“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?”
闻清宁没有理会捕头,径直走到徐慧娘身边,示意侍女将她扶起。
她看了一眼徐慧娘流血的手掌,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递了过去,柔声道:“这位姑娘受惊了。”
徐慧娘接过丝帕,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贵小姐,强忍痛楚道:“多谢小姐。只是此地是非之地,小姐还是莫要沾染为好。”
闻清宁微微一笑,转身看向赵捕头,眼神骤然转冷:“赵捕头,方才你说,女子读书是‘动摇根本’?这话,是你说的,还是京兆府说的?”
亦或是……礼部的哪位大人说的?”
赵捕头额头渗出一层冷汗,支吾道:“这……闻小姐,小的也是奉命行事。这徐氏私开书院,确实有人举报有伤风化……”
“有伤风化?”闻清宁冷笑一声,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书籍,“《千字文》、《女诫》、《孝经》,这些书,哪一本是有伤风化?若是读圣贤书也是罪过,那这京城里的国子监,岂不是最大的罪窟?”
“这……”赵捕头哑口无言。
闻清宁上前一步,逼视着赵捕头:“大业律法严明,开元女科更是国策。你身为执法者,不思护佑良民,反而听信一面之词,纵容地痞行凶,欺压妇孺。这若是传扬出去,大家看这捕头的帽子,怕是戴不稳了。”
赵捕头脸色惨白,他知道闻清宁这番话的分量。若是这事被清谈社捅到御史台,参他一本“勾结地痞,欺压百姓”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误会,都是误会!”赵捕头连忙赔笑,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麻子脸,“还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滚!谁让你们来闹事的!”
麻子脸等人也是欺软怕硬的主,见风向不对,立刻抱头鼠窜。
赵捕头擦了擦汗,对闻清宁躬身道:“闻小姐教训得是,小的这就回去重新调查,定不会冤枉了好人。告辞,告辞。”
说完,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。
院中恢复了安静,那些受惊的孩子们这才敢围拢过来,拉着徐慧娘的衣角低声啜泣。
徐慧娘顾不得处理伤口,先是安抚了孩子们,这才转身对闻清宁深深一福:“多谢小姐仗义执言,解我燃眉之急。只是……民女与小姐素昧平生,小姐为何……”
闻清宁摆摆手,目光落在徐慧娘身后那块有些破旧、字迹却刚劲有力的“青云”匾额上,感叹道:“在下闻清宁,久闻先生之名,今日一见,方知所言不虚。先生以柔弱之躯,担起教化之责,这份风骨,令在下汗颜。”
徐慧娘听到“闻清宁”三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苦笑一声:“原来是闻小姐。小姐谬赞了,我不过是一个落魄之人,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。”
闻清宁示意侍女将带来的银两放下,诚恳道:“书院修缮需要银两,这点心意,还请先生收下。”
徐慧娘却坚决推辞:“小姐的好意心领了。但这书院是我为寒门女子开的一扇窗,若收了小姐的钱,这性质便变了。我虽穷,但还没穷到要靠施舍度日。”
闻清宁一怔,随即肃然起敬。
她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在废墟中依然紧紧抱着书本的女孩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。
“先生,”闻清宁沉吟片刻,问道,“恕在下直言,今日之事,恐怕并非地痞闹事那么简单。赵捕头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带人来封门,背后必定有人指使。这有伤风化的罪名,不过是个幌子。真正让他们忌惮的,恐怕是女子读书这件事本身。”
徐慧娘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通透的悲凉:“小姐看得透彻。我这书院开了不到半年,便屡遭刁难。前些日子,有位自称礼部侍郎府管家的人来过,暗示我关院,说女子本分在于相夫教子,我不该妄想。我拒绝之后,便有了今日之祸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说出了一番让闻清宁终身难忘的话。
“闻小姐,世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可他们忘了,假若不识汉字,心便如盲。我辈女子,求的非是封侯拜相,不过是求一个能以笔墨描绘心中丘壑,以筹算丈量天地经纬的机会。若连这个机会都要被夺走,与草木何异?”
这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闻清宁耳边炸响。
“笔墨描绘心中丘壑,筹算丈量天地经纬……”闻清宁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心中震动不已。
她一直以为,女子读书多是为了陶冶情操,或是如裴云笙那般天赋异禀才可入仕。却从未想过,对于这些底层的女子而言,读书,意味着“生而为人”的尊严。
徐慧娘看着闻清宁,眼中带着一丝恳求:“闻小姐今日能救我们一次,却救不了我们一世。那赵捕头虽退了,但礼部那边若是不松口,这书院迟早还是要被封。我个人荣辱生死不足惜,可这些孩子……”
闻清宁深吸一口气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她虽有才名,父亲虽是大儒,但这毕竟是官场上的倾轧。
礼部侍郎既然出手,便代表了朝中那股顽固的保守势力。
他们针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书院,而是在试探,在向如今风头正盛的裴云笙,以及她所代表的女官制度发起挑战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单凭她闻清宁一介布衣,或是清谈社那些公子小姐的口诛笔伐,或许能掀起舆论,却难以从根本上解决权力的压迫。
要破此局,必须要有能够与礼部抗衡,且真正懂得这其中利害关系的人。
“先生放心。”闻清宁对着徐慧娘郑重一揖,“今日之事,闻某管定了。但这其中的水太深,光靠在下之力恐难周全。在下这就去寻一位能真正为此事做主的人。”
徐慧娘似乎猜到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小姐说的,可是那位……裴大人?”
闻清宁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她扶着侍女的手,缓步走出了这间遍地狼藉的院落。
此刻斜阳如血,残阳的余晖泼洒在西郊荒凉的土地上,将她那身月白儒衫染上了一层肃杀的金红。
闻清宁停下步子,回望了一眼那块在风中摇摇欲坠的“青云”匾额,心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清流之气,在这一刻化作了破阵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