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封信,你是写也得写,不写也得写!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一方端溪砚台被重重掼在花梨木书案上,墨汁四溅,染黑了铺在案上那张洁白如雪的澄心堂纸。
户部员外郎钱文彬面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那一身官袍因着他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。
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幕僚,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与癫狂,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在衙门当差时的斯文儒雅。
书房内并未点灯,昏暗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宛如一只伺机而动的饿狼。
幕僚孙慕礼,此刻正缩着脖子,一脸惊惶地看着自家东翁:“大人,这……这也太过荒唐了!大爷已经过世十年了,您如今代兄休妻,且不说律法上是否行得通,单是这名声传出去,怕是……”
“名声?你现在跟我谈名声?”钱文彬冷嗤一声,几步逼近,手指几乎戳到孙慕礼的鼻尖上,“若是娶不成崔侍郎家的千金,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个正五品的员外郎!在那户部衙门里,看着别人的眼色行事,一辈子抬不起头来!那才是真正的名声扫地!”
他猛地转过身,背着手在狭窄的书房内来回踱步,脚下的皂靴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崔侍郎那是何等人物?那是户部的天!他老人家早就暗示过,只要我能清理好家门,这门亲事便能成。可若是让他知道,我家里还有个商贾出身的长嫂,整日里抛头露面,还在京城开着什么绣花绸缎庄,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,他怎么会看我钱家?商贾低贱,这是要坏我官声,断送我青云路的!”
孙慕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代兄休妻啊。柳娘子这些年,为了钱家,付出太多,可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钱文彬像是被踩到了尾巴,猛地暴喝一声。
他最听不得的,就是这些话。
什么长嫂如母,什么恩重如山。这些年,他听够了!
每当他穿着官袍走在街上,听到别人议论“这就是那个靠嫂子绣花供出来的钱大人”时,他的羞耻感就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骨髓。
他是读书人,是天子门生,怎能一辈子活在一个妇人的阴影之下?
更何况,这个妇人还一身铜臭气!
“她不过一介妇人,半生富贵皆系于我钱家之名。”钱文彬停下脚步,眼神阴鸷地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,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如今我钱家前程前程,让她体面离开,已是天大的恩赐。她若不识好歹,便是自取其辱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书案前,一把抓起那支狼毫笔,狠狠塞进孙慕礼的手中。
“写!就以我那亡兄的名义写!理由便是‘七出之条——妒忌!再加一条,无子!’”
孙慕礼手一抖,墨汁滴落在纸上:“大人,大爷去的时候,柳娘子才过门一年,未有出乃是天意,这……”
“我说是就是!”钱文彬双目赤红,声音压抑而扭曲,“就说她心性妒忌,致使我兄长郁结而终,令我钱家长房绝嗣。这两条大罪压下来,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赖在钱家!至于那绣花绸缎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,“那是用我钱家的名义开的,自然是我钱家的产业。她若被休,便是外人,只能净身出户!”
孙慕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官员,只觉得脊背发寒。
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,哪里敢违抗东翁的意思,只能颤颤巍巍地提笔,在那张染了墨渍的纸上,写下那封注定要震惊世俗的荒唐休书。
……
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,钱氏绣庄的金字招牌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
这绣庄乃是京城一绝,不仅绣工精湛,更难得的是掌柜柳三娘那一手“双面异色绣”的绝活,连宫里的尚衣局都赞不绝口。
此刻,柳三娘正立在柜台后,手中拿着一本账册,熟练地拨动着算盘。
她年约二十许,虽是一身素净的布衣,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,却掩不住那一身干练利落的气度。
“掌柜的,这是北巷送往宫里的绣品单子,您过过目。”一名伙计恭敬地递上一张礼单。
柳三娘接过,细细核对了一遍,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:“不错,这次的贡品若是入了贵人的眼,咱们绣庄的名声便更稳了。对了,把这几个月盈余的银子都拢一拢,另外再去钱庄兑三千两银票出来。”
伙计一愣:“掌柜的,一下子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?咱们还要进丝线和云锦呢。”
柳三娘合上账册,眼中流露出一抹温软:“二叔……也就是你们钱大人,如今在户部做得好,听说又要升迁了。官场上人情往来多,打点上峰、结交同僚,哪样不需要银子,免得他在同僚面前短了手,被人看轻了去。”
伙计闻言,不由得感叹道:“掌柜的对钱大人真是没话说。当年大爷走得早,您一个人撑起这个家,供钱大人读书、考取功名,如今又这般为他打算,便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柳三娘笑了笑,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苦尽甘来的满足:“长嫂如母,这是我应当应分的。只要文彬能有出息,能光耀钱家门楣,我到了九泉之下,也有脸去见他父亲了。”
她低下头,抚摸着那本厚厚的账册。
这哪里是账册,这分明是她这些年一针一线熬出来的心血。
当年丈夫去世,留下寡母和一个只会读书的小叔子。
族人欺凌,债主上门,她硬是咬着牙,凭着从娘家学来的手艺,从摆摊卖绣帕开始,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
她从未想过回报,只盼着钱文彬能成才。
如今看来,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。
“行了,快去办吧。今晚文彬要回来用饭,我得早些回去,亲自下厨做几道他爱吃的菜。”柳三娘吩咐完,便将账册锁好,解下腰间的围裙,匆匆往后院走去。
她步履轻快,心中满是对未来日子的期盼,却不知,一场针对她的阴谋,早已在那个她视为避风港的家里,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……
钱府,正堂。
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柳三娘一跨进门槛,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,便僵在了嘴角。
堂上并没有摆饭,也没有平日里温馨的灯火。
钱文彬端坐在太师椅上,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面容冷肃,仿佛坐镇审案的判官。
而在他两侧,竟然坐着钱家的几位族老,一个个面无表情,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冷漠与算计。
“文彬,这是……”柳三娘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