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下!”钱文彬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冰冷刺骨。
柳三娘愣住了,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叔子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让你跪下!”钱文彬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,狠狠甩在柳三娘的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,这是什么!”
那张纸飘飘荡荡,落在柳三娘脚边。
借着堂上昏暗的烛光,柳三娘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。
“休书”二字,如两把利刃,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。
“立书人:钱文勇(代)……”
那是亡夫的名字!
柳三娘只觉得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。
她颤抖着捡起那张纸,一个个字看过去,越看越是心惊,越看越是心寒。
“……生性妒忌,致使夫君郁结而终……入得钱门,未有子嗣,断绝香火……今代亡兄立休书,从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……”
荒唐!简直是荒唐!柳三娘猛地抬起头,平日里的温婉贤淑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怒火,她将那张休书狠狠撕得粉碎,指着钱文彬的手指都在颤抖:“钱文彬!你大哥走了十年了!这十年,是谁在这个家里支撑?是谁供你赶考?是谁给你凑银子捐官?如今你飞黄腾达了,竟然要代兄休妻?你也不怕天打雷劈!”
“住口!”钱文彬脸色铁青,被戳中痛处的他显得格外狰狞,“你这泼妇,竟敢在族老面前咆哮!这十年,你虽有微劳,但这都是你身为钱家妇应尽的本分!可你钱家不该有,不该一身铜臭,败坏我钱家门风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,对着几位族老拱手道:“各位叔伯,并非文彬无情,实在是这妇人妒忌成性,当年若非她阻挠兄长纳妾,兄长何至于无后?如今我钱家既有官身,岂能容这等不贤之妇?再者,崔侍郎即将把千金下嫁于我,若是家中还有这等商贾妇人把持中馈,岂不是辱没了崔家的门楣?为了钱家的前程,必须要将此妇清理门户!”
原来如此!
柳三娘惨然一笑,眼泪夺眶而出。
原来是为了攀高枝!原来是为了那尚书府的千金!
为了自己的前程,他竟然不惜往死去的兄长身上泼脏水,往含辛茹苦抚养他的长嫂身上插刀子!
“三叔公,五叔公……”柳三娘转向那几位族老,声音凄厉,“你们都是看着文彬长大的,也是看着我怎么守这个家的。当年家里揭不开锅,是我熬夜绣到五更,是我当了嫁妆救回他一条命!当年族里修缮祠堂,是我拿出了绣庄一年的收益!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这狼心狗肺,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吗?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那位坐在首位的三叔公,慢悠悠地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柳氏啊。”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腐朽的冷漠,“文彬如今是朝廷命官,是咱们钱家的顶梁柱,他的前程,就是整个家族的前程。长嫂如母是不假,但文彬身为一家之主,也是全族人的指望。既然文彬觉得你不再适合再留在这里,那便是你不合适。”
五叔公也附和道:“是啊,七出之条,乃是古礼。无子这一条,你确实是犯了。文彬代兄休妻,虽说少见,但也合乎情理。你一个妇道人家,既然被休了,那就收拾收拾东西,回娘家去吧。”
“回娘家?”柳三娘看着这些平日里受自己恩惠、此刻却翻脸无情的族老,只觉得浑身发冷,“我的娘家早就没人了!这绣庄是我一手创办的,是我的一针一线!那是我的命!”
“放肆!”钱文彬冷喝道,“穿花蝶既然是用我钱家的名义开的,自然就是钱家的产业!你被休出户,便只有你身上这身衣服是你的!其余的,一分一毫都别想带走!”
“你……”柳三娘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钱文彬,“你要赶我走,还要霸占我的家产?钱文彬,你这哪里是做官,你这分明是做强盗!”
“来人!”钱文彬不再与她废话,一挥手,“将这泼妇给我轰出去!若是她敢再踏进钱府一步,就送去官府,告她个私闯民宅之罪!”
几名早已候在门外的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,不由分说地架起柳三娘就往外拖。
“放开我!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!你们这群畜生!钱文彬,你会遭报应的!”
柳三娘拼命挣扎,发髻散乱,鞋子也掉了一只。
她那双绣了半辈子花、却也操劳了半辈子的手,死死抓着门框,指甲都断裂开来,渗出了鲜血。
但她一个弱女子,哪里抵得过几个壮汉的力气?
“砰”的一声。
钱府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。
柳三娘被狠狠推倒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,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,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,也打在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上。
她趴在泥水中,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半片被撕碎的休书残角。
那是她十年的青春,十年的血泪,最后换来的唯一“报偿”。
雨水混合着泪水,顺着她的脸颊流下,模糊了视线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不远处打更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口。
“咚——咚!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!”
柳三娘缓缓抬起头,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,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“钱府”二字的匾额——那还是当年钱文彬中举时,她花重金请人做的。
此刻看来,那两个字却像是一张嘲讽的鬼脸,在雨夜中狰狞地笑着。
这世间,还有公道吗?
这宗族,这礼法,这所谓的“一家之主”,难道就是为了让这些忘恩负义之徒,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女子的血肉吗?
她想去告官,可钱文彬自己就是官,他的未来岳丈更是户部侍郎。
她想去族里评理,可族老们为了家族利益,早已与他穿了一条裤子。
她想回到绣庄,可如今那里怕是早已被钱文彬的人接管了。
天地之大,竟无她容身之处。
一股深深的绝望,如潮水般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感到一阵眩晕,身子晃了晃,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雨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