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娘抬起头,那一双因为常年熬夜刺绣而有些浑浊的眼睛,此刻却死死盯着那个她曾视如亲子的男人。
她颤抖着举起双手,那双手布满了针眼和老茧,粗糙得如同树皮。
“钱文彬,”柳三娘的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绝望后的决绝,“这双手,为你缝过寒衣,为你洗过砚台,为你绣过打点上京的寿礼。你摸着良心问问,这绣庄的每一两银子,是不是都有我的血汗?”
公堂内外,一片死寂。
连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衙役,此刻都低下了头,面露不忍。
闻清宁站在柳三娘身旁,目光如炬,直视着那个衣冠楚楚却内心腐烂的官员。
她没有用激烈的言辞,只是平静地问出了那句足以诛心的话:
“钱大人的这身官袍,当涌泉相报的道理。你今日之锦绣官袍,哪一针、哪一线,不是用柳掌柜昔日的血汗绣成的?你穿在身上,难道就不觉得烫吗?难道就不怕午夜梦回,你那死去的兄长,来找你索命吗?”
这一问,振聋发聩。
钱文彬身子一晃,脸色惨白如纸,竟是被问得站立不稳,跌坐在地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,最后汇成了一股声浪:“忘恩负义!”
“衣冠禽兽!”
“狼心狗肺之徒,不配穿这身官皮!”
礼部侍郎见状,知道钱文彬大势已去。
他看了一眼裴云笙,见那位女御史正冷冷地看着自己,手中似乎正把玩着一枚令签。
他打了个激灵,若是今日判得不公,明日都察院的弹劾折子怕是就要堆满御书房了。
“咳咳!”礼部侍郎重一拍惊堂木,“肃静!”
他清了清嗓子,看向瘫软在地的钱文彬,眼中再无之前的客气,只剩下厌恶:“钱文彬,卫主事所言极是。《大业律》三不去之条,乃是国法。柳氏于你有养育之恩,又有资助之义,且符合‘前贫贱后富贵’之条,你休妻之举,于法无据,于理不容!”
“本官宣判:钱文彬所立休书无效!柳氏仍为钱家长嫂,‘穿花蝶’绣庄乃柳氏一手创办,虽挂在钱家名下,实为柳氏心血,理应归柳氏掌管!钱文彬需当堂向柳氏赔礼道歉,并将其接回府中,好生供养,不得有违!”
“好!”堂外百姓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。
柳三娘再也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,向着高堂,向着卫哲和闻清宁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泪水打湿了青砖,那是委屈得以昭雪的泪水。
裴云笙站在人群后,看着这一幕,眼中那层寒冰终于微微消融。
她没有上前接受柳三娘的跪拜,只是转身,悄然走出了公堂。
秋风卷起她绯色的衣角,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。
这世间的公道,虽迟,但终究会到。只要有人愿意去争,去辩,去守。
卫哲追了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裴云笙的背影,轻声问道:“大人,今日之后,那些保守派怕是更要视您为眼中钉了。”
裴云笙停下脚步,并未回头,声音清冷而坚定:“钉子若是怕被锤打,便做不成了铁钉。卫哲,今日你在公堂上用得很好。《大业律》不仅是治民的刀,更是护民的盾。不要忘记,我们所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某一个人,而是为了让这律法,真正成为这大业王朝每一个子民的依靠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卫哲深深一揖。
裴云笙抬头看了看天色,乌云散去,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刑部大门那两只威严的石狮子上。
“走吧,回都察院。”她淡淡说道,“钱文彬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真正的大案,还在后面。”
她想起了苏明远用命换来的那个铁盒,想起了南山矿场下涌动的暗流。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
钱府。
钱文彬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,那身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官袍,此刻却像是千斤重担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老爷,怎么样了?崔侍郎那边……”孙慕德急匆匆地迎上来。
“滚!”钱文彬一脚将他踹开,踉跄着走进书房,瘫倒在椅子上。
完了,全完了。
公堂之上的丑态,怕是不用半日就会传遍京城。
崔家那样的高门大户,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背负着“忘恩负义”骂名的人?更何况,他还丢了绣庄这个钱袋子。
他看着书案上那方端溪砚台,那是他当年中举时,嫂子当了最后一支金簪给他买的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悔恨,但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怨毒,“闻清宁……卫哲……裴云笙!是你们,是你们毁了我的前程!”
他猛地抓起砚台,狠狠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然而,他并不知道,这仅仅是他噩梦的开始。
都察院内,裴云笙正提笔在一卷卷宗上批阅。
那是关于户部官员考核的卷宗。
“钱文彬,德行有亏,难堪大任。”
寥寥八字,便断绝了他此后的升迁之路。
对于这种人,不需要刀剑,只需要让他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——权势与富贵,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
而对于柳三娘来说,这场官司的胜利,不仅仅是保住了家产,更是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:女子立世,靠的不是男人的施舍,而是自己的本事和手中的律法。
自那日起,绣庄的生意更加红火。
柳三娘在绣庄门口立了一块牌子,上书:“女子当自强”。她开始招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为徒,教她们刺绣,教她们识字,教她们读《大业律》。
星星之火,已然在京城的市井巷陌中,悄然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