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门被无声推开,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,光线略显昏黄,却足以照亮案几旁对坐的两道身影。
裴云笙刚踏过门楹,脚步便是一顿。
她此番深夜到访,原是为商议那份在禁中书阁寻得的密卷——既然已知晓先太子当年的禁令,那么如今能重启飞鸢项目的,定是手眼通天之辈。
线索虽已在此处断开,但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她本以为会见到那位眉头紧锁、独自推演残局的殿阁大学士,却未料到,这间平日里除了心腹极少有人踏足的书房中,竟还有第二人在。
那人身着一袭紫金滚边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,并未像往常那般手里摇着折扇,亦未拥着红袖佳人。
他端坐在梁秋白对面,脊背挺拔如松,修长的手指正夹着一枚白子,悬于棋盘之上,似在沉吟。
承恩公府小公爷,大理寺卿,温亭云。
裴云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。
在京城的传闻里,温亭云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典型。
他流连秦楼楚馆,千金买笑,甚至在朝堂上也时常因醉酒失仪而被御史弹劾。
在裴云笙的印象中,此人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脂粉气与酒气,眼神总是迷离涣散,透着股不知今夕何夕的颓废。
可此刻的温亭云,截然不同。
他没有喝酒。
那双惯常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迷离的桃花眼,此刻清明如雪,透着一股唯有历经千机后方能沉淀出的通透与锐利。
他注视着棋盘的神情专注而冷静,周身散发出的气场,竟丝毫也不逊色于对面的梁秋白。
“裴御史来了。”
温亭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,并未起身,只是微微侧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轻浮,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。
“落子吧。”梁秋白声音平稳,似乎对温亭云的这副模样习以为常。
温亭云轻笑一声,手指一松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白子落定。
“截你的大龙,断你的后路。”温亭云语气轻松,却字字带杀机,“这一局,你输了半子。”
梁秋白低头审视棋局,片刻后,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,微微颔首:“确实输了。”
裴云笙看着这一幕,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月之前的往事。
彼时,为了逼迫盛家的货船露出马脚,查清他们借贡品之名走私军械的真相,她曾精心设下一局。
她写了一封极尽挑衅之能事的匿名信,言辞犀利,直戳温亭云“死要面子、虚荣自大”的软肋,引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驾船撞向盛家货船。
那一局,她自以为执棋者,利用了温亭云这颗最好用的棋子,完成了那记釜底抽薪的绝杀。
她一直记得那日江水冰冷,温亭云跌坐甲板上那副气急败坏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她以为那是他被算计后的恼羞成怒。
可如今,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明、能与梁秋白在棋盘上分庭抗礼的温亭云,一个真相浮出水面。
那封信,他看懂了。
他不仅看懂了那封信里的激将法,更看懂了那封信背后的意图。
那一日,根本没有什么“巧合”的失控,也没有什么被冲昏头脑的纨绔。
他是在看清了她的布局后,心甘情愿地收起所有的聪明才智,在这个京城最大的舞台上,为她演了一出最荒唐、也最完美的戏。
那一池秋水,不是裴云笙搅动的。
而是温亭云为了护梁秋白,才甘愿成全她的局,亲自跳了下去。
他用自己的名声做柴,燃起了那把涌向盛家的火,却将所有的骂名与嘲笑,独自一人扛了下来。
裴云笙只觉心口猛地一缩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涌上喉头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,却不知在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角落里,早已有人默契地为她递过了刀。
“原来……”裴云笙低声喃喃,目光复杂地落在温亭云身上,“小公爷并非局外人。”
温亭云闻言,转过身来,那一身紫金锦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奢靡的光泽。
他看着裴云笙,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却并非嘲弄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洒脱。
“裴御史言重了。”温亭云轻轻摇着并未打开的折扇,语气淡然,“局中局外,不过一念之间。裴御史乃是天上月,自当高悬于空,照亮这浑浊世道。至于这地上的泥潭,总得有人去蹚。既然我这一身锦衣早已染了尘,多踩两脚,又有何妨?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日冒着生命危险撞船,事后被家族责罚、被世人耻笑,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。
梁秋白此时开口,声音低沉:“青云书院那边如何?”
“一切如常。”温亭云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,“盛家虽然折了南山的臂膀,但根基未损。那只看不见的手既然能把飞鸢的案子抹平,说明他们在朝中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。如今他们以为风头已过,罗振武顶了罪,线索断了,正是他们最得意、也最松懈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