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湖面,刚才那种狂放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痛苦。
那是殿下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是他在这污浊世道里,证明自己曾经也是个清白少年的唯一证据。
“温亭云,你真他娘是个混账。”
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下一刻,他没有任何犹豫,纵身一跃。
“噗通!”
刺骨的冰水瞬间将他没顶。
冬日的湖水冷得像无数根钢针,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,直透骨髓。
窒息感和寒冷同时袭来,让他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在黑暗冰冷的水底摸索着,手指被尖锐的石块划破,鲜血溢出,瞬间被湖水冲淡。
他像个疯子一样,在这片漆黑中寻找着那一点温润的光。
找不到。
还是找不到。
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,胸腔火辣辣地疼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而温润的东西。
他猛地一把攥住,死死扣在手心,仿佛抓住了自己即将溺毙的灵魂。
“哗啦——”
温亭云破水而出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的淤泥,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,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上。
湿透的锦袍裹在身上,寒风一吹,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。
他哆哆嗦嗦地摊开手掌。
那块羊脂白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,依旧温润,依旧无瑕。
只是此刻,那玉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,还有他指尖渗出的殷红血迹。
他看着那块玉,眼眶通红,却流不出一滴泪。
他小心翼翼地,用冻僵的手指,一点一点擦去玉上的污泥,直到它重新变得洁白。
然后,他将玉佩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,蜷缩起身体,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。
没人知道,这个京城最大的纨绔,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为了一个情报,为了一个承诺,亲手抹杀了自己的尊严,又在冰水里试图将它捞回。
良久,他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用内力驱散寒气,而是任由那股刺骨的冰冷提醒着自己现在的清醒。
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,像是刚刚经过淬火的刀锋。
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的词语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“鬼市……无生巷……废弃水道……”
既然你们喜欢躲在阴沟里,那我就把这条阴沟,彻底掀个底朝天。
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,将那块失而复得的暖玉贴身藏好,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梁秋白的书房内,灯火未熄。
裴云笙正对着一张京城水系图沉思,梁秋白则在一旁翻阅着最新的邸报。
门被推开,一阵寒气裹挟着水腥味扑面而来。
两人同时抬头,只见温亭云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冻得发紫,发梢上甚至还挂着冰棱。
但他那一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弄成这样?”裴云笙一惊,连忙起身想要去拿毯子。
温亭云摆了摆手,制止了她的动作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桌上的茶壶,不顾仪态地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,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别忙活了,死不了。”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这帮孙子的确嘴硬,不过,只要舍得下本钱,就算是石头缝,我也能给它撬开了。”
他伸出冻得青紫的手指,在那张水系图上重重一点,指尖落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三天后,丑时三刻。无生巷,废弃水道。”
温亭云的声音虽然沙哑,却字字铿锵,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他们要借着鬼市开张的掩护,用冰运的方式,运送那批怕火的货物。那条水道早已废弃多年,不在工部的舆图上,更不在五城兵马司的巡防范围内。若不是沈伯约那个蠢货喝多了,就算我们翻遍京城,也找不到这群耗子的洞。”
梁秋白看着图上那个位置,目光骤然一缩:“无生巷……那里连接着前朝的地下排水渠,直通城外。若是他们利用这一点,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运出去。”
裴云笙看着浑身狼狈的温亭云,心中震动。
她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,但从他这副模样和那双藏着深深痛楚的眼睛里,她能猜到,为了这一个情报,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。
“多谢。”裴云笙郑重地说道。
“谢什么。”温亭云自嘲地笑了笑,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,那里藏着那块暖玉,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,“只要能把这帮蛀虫清理干净,别说是下个水,就算是下地狱,小爷我也认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在裴云笙和梁秋白脸上扫过,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
“情报我已经拿到了。接下来,该怎么收这张网,就看你们的了。”
梁秋白站起身,走到温亭云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承载着无声的信任与承诺。
“放心。”梁秋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这张网,他们逃不掉。”
此时,窗外破晓的微光隐隐透出,照亮了三人各有心事却同样坚定的脸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