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喝!都给我喝!今儿个谁要是敢留一滴在杯底,就是瞧不起我温亭云!”
一声脆响,一只精美的白玉酒杯被狠狠掼在案几之上,酒液飞溅,浸染了铺在桌上那价值千金的蜀锦台布。
画舫之中,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,舞姬们身披轻纱,在流金溢彩的灯火下回旋,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彩蝶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、酒香,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奢靡气息。
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——流波渠上的“极乐舫”。
温亭云此时衣襟半敞,发冠微歪,脸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,一只脚更是毫无仪态地踩在紫檀木的长案上。
他手中拎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酒壶,正摇摇晃晃地指着在座的几位公子哥儿大笑。
坐在他对面的,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李纨,以及那位刚接手了家族部分“暗桩”生意的盐商少东家沈伯约。
这几人平日里与盛家来往甚密,乃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圈子里的核心人物。
“温兄,温兄好酒量!”李纨陪着笑脸,眼神却有些飘忽,似乎对温亭云今夜这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有些发懵,“只是这几日京里风声紧,咱们这般大张旗鼓,若是被那个……那位梁阁老知道了,怕是又要惹麻烦。”
他没敢直呼梁秋白的大名,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往天上指了指,脸上露出一丝怯意。
“怕什么!”温亭云大着舌头,一把推开凑上来的舞姬,将金壶重重砸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他梁秋白天管地,还能管得着老子喝酒?再说了,他现在正忙着在那卷宗里翻什么飞鸢的旧账,哪有功夫理会咱们这些废物?”
听到“飞鸢”二字,原本还在嬉笑的沈伯约手微微一抖,杯中的酒洒出些许。
他迅速与李纨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掩饰般地干笑两声:“温兄这话说的,咱们怎么能是废物呢?咱们这是……懂得享乐。”
“对!享乐!”温亭云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异样,醉眼朦胧地凑近沈伯约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,“哎,我说沈兄,最近我可是听说了,你们那条路子……是不是又通了?我手里有点闲钱,正愁没处花,能不能带兄弟我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做了个“发财”的手势,脸上满是贪婪与猥琐。
沈伯约警惕地向后缩了缩,打着哈哈:“温兄说笑了,哪有什么路子?最近都察院那位裴御史盯得跟什么似的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,兄弟我都在老实本分呢。”
“少来!”温亭云突然变了脸,佯装愤怒地推了沈伯约一把,“我都听说了!前几日你还新纳了两房小妾,那是吃老本的样子?我温亭云虽然是个混吃等死的,但是也不是傻子,怎么,怕我分你的肉?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沈伯约被他缠得没办法,又见他醉得厉害,心中的防线稍稍松动了一些,压低声音言道,“温兄,不是兄弟不带你,实在是这次……上面那位,就是管事的大爷,定了死规矩。这批货,走得不是水路,也不是旱路,那是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旁边的李纨猛地咳嗽了一声,打断了沈伯约的话头。
沈伯约立刻闭嘴,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四周。
温亭云心中微动,面上却装作极不耐烦的样子,挥手道:“行了行了!一个个藏着掖着,没劲!不就是怕担干系吗?我温亭云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,只要有乐子,有银子,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!”
为了证明自己的“豪气”,他从怀中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块温润剔透的暖玉。
那玉佩通体羊脂白,在灯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,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奇珍。
更难得的是,这玉似乎自带暖意,刚一拿出来,周围的寒气仿佛都消散了几分。
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纨眼睛一亮,身为工部侍郎之子,他眼力不差,“这可是前朝贡品‘暖阳魄’?听说世间仅此一块,当年可是……”
他突然住了嘴,似乎想起了这块玉的来历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这块玉,是当年先太子昭元在崇文馆时,亲手赠予温亭云的生辰贺礼。
那时候的温亭云,还不是如今这副烂泥模样,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。
温亭云像是完全忘记了这块玉的意义,他将玉佩高高举起,透过玉身看着晃动的灯影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什么贡品宝贝,在老子眼里,不过就是块石头!”他大着舌头,眼神狂乱,“你们不是嫌我不够诚意吗?不是觉得我是个没胆子的吗?今儿个我就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!”
“温兄,别冲动,这东西可值……”沈伯约想要劝阻,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“值个屁!”
温亭云猛地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到画舫的栏杆边。
外面的湖水漆黑如墨,寒风凛冽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回过头,看着满座惊愕的宾客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与决绝。
“我温亭云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被人看扁!今儿个为了给大伙儿助兴,听个响儿,这块破石头,赏给龙王爷了!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扬。
那道温润的白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,随即直直坠入黑暗的湖水中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水花四溅,随即被涌动的湖水吞没,再无踪迹。
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。
“好!温小公爷果然是京城第一风流人物!”
“这般气魄,我等自愧不如!来来来,满上,敬温兄一杯!”
李纨和沈伯约也被这一手震住了。
他们原本还对温亭云保留着几分警惕,毕竟他是梁秋白的旧友。
可如今看他连先太子的遗物都能如此随意地丢弃,可见此人确实已经彻底堕落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、败家子。
气氛再次热烈起来,推杯换盏间,戒备彻底消融。
温亭云瘫坐在椅子上,任由他们灌酒,脸上挂着傻笑,耳朵却竖得笔直,捕捉着每一个字眼。
酒过三巡,沈伯约终于喝高了。
他搂着温亭云的肩膀,大着舌头说道:“温兄……刚才哥哥没骗你。这次……真不是不想带你。那批货……太邪门。不在码头走……是在‘鬼市’开张的时候……从无生巷那边的废弃水道……丑时三刻……不见光……”
李纨也在一旁醉醺醺地附和:“嘘……小点声。那是‘上面’特意安排的……说是为了避开……避开都察院那只母老虎……还有,那东西……怕火……得用冰顺着运……”
温亭云依旧傻笑着,手里紧紧攥着酒杯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鬼市。无生巷。废弃水道。丑时三刻。怕火,冰运。
这些零碎的词语,在他脑海中迅速拼凑成一张清晰的图景。
他继续装疯卖傻,又灌了他们几壶酒,直到这几人彻底烂醉如泥,趴在桌上不省人事。
画舫慢慢靠岸,宾客们被侍从搀扶着,摇摇晃晃地散去。
喧嚣散尽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温亭云遣散了所有的下人,独自一人站在画舫的船头。
夜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他脸上的醉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与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