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总管道,向上延伸,没入穹顶的黑暗之中。
而那黑暗的尽头,正是他们方才经过的——
丙字坊。
那个培育着无数毒虫与剧毒的、人间地狱般的所在。
裴云笙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想起了丙字坊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陶罐,想起了那些在幽暗中发出悉索之声的毒虫,想起了那本记录着“试药者”从活蹦乱跳到器官衰竭的实验日志。
她想起了郁离翻阅日志时骤然煞白的脸色,想起了那上面记载的、与她父亲之死所用毒药完全一致的配方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母蛊培育中心……总出口。”
梁秋白闻言,亦抬头望向那朵倒悬的莲花,眸中寒意更甚。
“不错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,“丙字坊培育的所有剧毒,都可以通过这条管道,汇聚于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座王座之上。
“而坐在这王座上的人,只需一个指令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只需一个指令,那朵倒悬的莲花便会绽放。
那些剧毒便会同花蜜一般,从莲花的花瓣中倾泻而出。
而它们的去向——
裴云笙想起了舆图上那条“不知所踪”的暗河。
想起了卫哲补充的水文记载:山腹暗河实于东三十里涌出,汇入渭水支流。
渭水。
京畿的命脉。
千万百姓的饮水之源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“他要的,不是一座城池,一个皇位。”
她的声音冰冷,一字一句,如同从齿缝中挤出。
“他是要将这山河、这万民,都化作他登临神坛之上,最盛大、也最血腥的祭品。”
话音落下,殿堂之中,一片死寂。
众人皆立于原地,仿佛被这句话钉住了一般,无法动弹。
谈旌的手已经攥得发白,指节咯咯作响。
卫哲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微微颤抖。
郁离紧紧攥着药箱的背带,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恸。
闻清宁则紧紧攥着衣袖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盛清让站在众人身后,面色铁青,双拳紧握。
他想起了盛家那些年运送的“青石”,想起了那些伪装成“筑坝”材料的墨心石,想起了妹妹盛清欢那张冷漠而疯狂的脸。
原来,他的家族,一直都是这场滔天罪恶的帮凶。
而他,竟浑然不知。
温亭云立于角落,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,此刻也满是凝重。
他想起了昆明池畔的少年意气,想起了崇文馆中的朗朗书声,想起了那个温润如玉、心怀天下的太子殿下。
殿下曾说,他愿大业子民,人人可饱食暖衣,有书可读,有理可申。
而如今,有人却要将这万民,都化作他登临神坛的祭品。
这是何等的讽刺,何等的悲哀。
梁秋白立于裴云笙身侧,目光落在那座王座之上,眸中寒意如刀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世道的污浊与残酷,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。
然而,当他真正站在这座“君临”的王座之前,当他真正窥见了主谋那深不见底的、自比神明的扭曲人格时,他才发现,自己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黑暗。
他追求的已不仅是皇权,而是主宰众生性命的、绝对的掌控感。
这已非谋逆。
这是……对天道的亵渎,对苍生的蔑视,对一切人伦与道德的践踏。
裴云笙仰望着那座王座,仰望着那朵倒悬的莲花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他在这里,为自己加冕为神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。
“一个……以瘟疫为权杖,以白骨为阶梯的邪神。”
话音落下,火把的光芒在墙壁上跳跃,将那座狰狞的王座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那两颗血红的龙目,依旧冷冷地俯视着殿堂中的每一个人。
而那朵倒悬的莲花,则静静地悬挂在穹顶之下,如同一柄悬于万民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