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离的手臂虚扶着孟氏,阻止她再次跪下。
他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竹林之中,驱散了弥漫其间的悲戚与绝望。
孟氏泪眼朦胧地看向郁离,眼中除了感激,更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期冀。
她方才已是走投无路,却不想竟在此刻,遇见了这位如神祇般从天而降的青衫男子。
“多谢郁先生解围。”孟氏颤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长久压抑的委屈与苦楚。
郁离的目光落在她淤青遍布的手腕上,眼神微沉。“夫人不必多礼。方才之举,实不忍见。只是,看夫人之伤,似非一日之痛。”
孟氏闻言,将那本将藏入袖中的,长长的睫毛垂下,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与痛苦。
她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息一声,未再多言。
那沉默,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痛。
郁离见状,心中已然明了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小巧的白瓷瓶,再次递了过去:“此乃活血化瘀之药,药性温和,夫人可放心使用。早晚涂抹,于内伤亦有助益。”
孟氏接过药瓶,紧紧攥在手心,冰冷的瓷瓶似乎传递来一丝暖意。
她再次抬头,目光复杂地落在郁离身上。“先生……真乃医者仁心。只是小女子……小女子有更深重的心病,寻常药石难医。”
郁离的神色波澜不惊,他知道孟氏有话要说,只是尚在犹豫。
他缓缓在石凳上坐下,声音沉静而平和:“夫人若不介怀,可坐下叙说。医者,不仅医身,亦医心。若郁某能帮衬一二,自当竭尽所能。”
孟氏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沉稳、目光深邃的男子,心中那层厚重的防备终于渐渐松动。
她环顾四周,确认此处竹林深僻,绝无旁人窥探,这才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,将自己的苦愁一一道来。
“小女子孟氏,嫁与顾言为妻已有五年。”她声音低哑,语调平铺直叙,却字字泣血,“旁人只道夫君顾言乃国子监助教,才名远播,为人谦和,前途无量。却不知,他关起门来,性情暴戾,动辄打骂。只因小女子成婚五载,膝下无子,他便将所有怨气尽数发泄于我。婆母亦视我为眼中钉,日日欺辱。小女子在这顾府内,实乃生不如死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中,此刻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,却又坚韧不屈的火光。“小女子并非甘心受辱之人。起初,我也以为是自己体弱,曾遍访京城内外名医,服下无数苦药,却始终不见起色。直到去年,小女子借故回乡探亲,偶遇一位家乡老郎中。他替小女子诊脉后,直言小女子身体康健,并无不育之症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劈开了孟氏内心深处的迷障,也点燃了她心中沉寂已久的希望。
她终于明白,问题并非出在自己身上。而更大的希望,则来自朝廷新颁布的律法。
“后来,小女子听闻朝廷颁布的《大业律》,其中有一条‘妻呈三离’之法。此法言明,若‘无子之过在夫家者,妻子可呈请休夫’。”孟氏说到此处,声音已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“小女子如同在黑暗中见到了一线曙光。我不想再过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,我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,争一个清白!”
她从怀中取出几张小心翼翼叠放的纸张,那纸张虽有些褶皱,却保存得极为妥帖。
这些,正是她被打骂后,偷偷寻医馆开具的验伤凭证。
血泪写就的纸张,是她反抗的唯一武器。“殴打致伤的凭证,小女子已偷偷攒下了许多。然而,依照律法,若要以‘无子之过在夫’为由求得休夫,须有三家以上医馆出具的证实,明确证明病是男方有疾,而非女子之过。”
孟氏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,充满了无奈与绝望:“可是……顾言在京城士林之中名声甚好,人脉广博。他行事谨慎,早已料到小女子会以此法自救,竟暗中买通了京中大小无数的医馆。小女子数次寻机求诊,那些大夫要么便含糊其辞,要么直言他身体康健,将过错尽数推到小女子身上。小女子……小女子走投无路了。郁先生,您是游方郎中,不涉京城权势。您医术高明,定能看出症结所在。小女子恳求您,为顾言诊一次脉,还小女子一个清白,给小女子一条生路!”
她说着,眼中泪水盈眶,再次欲向郁离跪下,却被他稳稳托住。
郁离静静地听完孟氏的诉说,心中已是波澜起伏。
他不仅为孟氏的坚韧与勇气所动容,更深刻地意识到,此案的意义,远不止于一个女子的家庭悲剧。
《大业律》中的“妻呈三离”条款,是裴大人与梁大人等人力排众议,据理力争才得以保留并推行的新法。
这条律法,对于千百年来处于弱势地位的女子而言,无异于在黑暗的铁屋中,开了一扇透光的窗。
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冀,寄托着改变这世道不公的宏愿。
然而,新法推行,必遭旧势力的反扑与抵制。
顾言之事,便是其中一个隐秘而又典型的缩影。
若此案不能公正判决,让孟氏沉冤得雪,那么这条来之不易的律法,便会成为一纸空文,令天下间无数如孟氏一般身处绝境的女子,彻底失去希望。
这不仅仅是孟氏一个人的公道,更是律法能否真正泽被苍生,能否真正树立威信的关键。
郁离的目光落在孟氏那张憔悴却又透着不屈的脸上,缓缓开口,声音沉静而有力:“夫人无需如此。医者,医身,亦医世。律法,便是医治这世道不公的良方。你放心,这方子既然已经开下,我便定会帮你将这味药,熬到底。”
他慨然应允了孟氏的请求。
这份承诺,沉重而坚定,如同一块巨石,投入孟氏心湖,激起了久违的涟漪。
她喜极而泣,再次深深地对着郁离一拜,这一次,郁离并未阻拦。
“郁先生,您……您的大恩大德,小女子没齿难忘!”孟氏颤声说道。
“夫人不必挂怀。”郁离摆了摆手,示意她起身,“只是,要为顾言诊脉,并拿到无可辩驳的凭证,却需一番周折。顾言生性多疑,又已买通京中不少医馆。若我贸然现身,恐会打草惊蛇,甚至反遭其害。”
他略一沉吟,心中已有计谋。
他让孟氏先行回去,切莫声张。
“夫人只需设法,让顾言在未来几日内,患上一场看似寻常的‘风寒’。”郁离低声嘱咐道,“这场病不能太重,以免引人警觉;亦不能太轻,不足以引他求医。其间分寸,夫人需拿捏得当。另外,夫人可趁机观察,平日里顾言与何家医馆往来最为密切,尤其是那些他会主动请来诊病的。”
孟氏闻言,虽然心中疑惑重重,但对郁离已是完全信任,便依计而行。
接下来的几日,顾府的气氛有些异样。孟氏每日以泪洗面,食不甘味,偶感风寒,终日恹恹。
顾言见她身子虚弱,倒也未起疑心,只是略显不耐。
顾母则心疼儿子,怕孟氏的病气过给他,便催促顾言请大夫。
顾言素来爱惜羽毛,不愿府中传出闲话,便请来了平日里相熟的“平安堂”坐诊大夫为孟氏瞧病。
孟氏在诊脉时,按照郁离的嘱咐,不经意间提及顾言夜里读书,受了风寒,咳嗽不止。
大夫听闻,也顺便为顾言把了脉,只道是小恙,开了一剂寻常汤药。
顾言服下后,病情却并未真正好转,只是表面上稍有缓解,精神却依然萎靡不振,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似的。
郁离得知消息后,并未立刻行动。
他知道,顾言的狡诈并非寻常。
他等的是一个时机,一个能让顾言在不自觉中暴露马脚,又能让医馆凭证公正而无可挑剔的时机。
他决定避开京城中那些与顾言有牵扯的医馆。他需要找到那些有风骨、医德高尚,且不畏权势的老字号医馆。
他首先想到了城南的“济生堂”。
济生堂是京城闻名遐迩的老字号医馆,其创始人曾是前朝的太医,家学渊源,医术精湛,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们家代代相传,都秉持着一个“医者仁心,不畏权贵”的祖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