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任堂主李老先生,更是京中有名的硬骨头,医术高超,却从不趋炎附势。
他最是看不得以势压人之事,京城权贵想要请他出诊,也得看他心情和病情的轻重。
郁离并未直接以孟氏的委托人身份登门。
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衫,收敛了身上那股独特的医者气息,只做一副寻常病患家属的模样,来到济生堂。
他先是排队问诊,然后以巧妙的话术,向坐诊的李老先生请教一些关于疑难杂症的看法。
他不动声色地提及一些寻常大夫无法察觉的病理细节,以及一些古方偏巧的独到见解,甚至用极精妙的隐喻,描述了顾言的病症特征。
他渊博的医学知识和独到的诊断思路,很快便引起了李老先生的注意。
李老先生本是看郁离衣着普通,不欲多言,但几番交谈下来,已将郁离引为知己,大有相见恨晚之意。
待与李老先生建立起初步信任后,郁离才小心翼翼地将孟氏所托之事道出。
他没有透露孟氏的真实身份,只说是一位受人欺凌的女子,身处困境,欲寻律法途径求得清白,却苦于无法获得医馆的公正凭证。
他将顾言的症状,以及孟氏的病案,以极为隐晦的方式呈现在李老先生面前,只言其“脉象浮而无力,肝肾之气亏虚,且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之态,偶感风寒则缠绵不愈,此非寻常病症,疑有顽疾缠身。”
李老先生听罢,捋着花白的山羊胡须,眼神锐利地看向郁离:“年轻人,你所言之事,事关重大。我济生堂立足京城百年,凭的是一个‘信’字。若真如你所言,顾家那小子竟如此跋扈,买通医馆,欺压良善,老夫断然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他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郁离身上,似有所悟:“你此前所言那些疑难杂症的症结,以及方才所叙之病患情形,皆非寻常医者所能洞察。你所学何派?师承何人?”
郁离微微一笑,并未正面回答,他只是道:“草民自幼随家师游历山川,家师一生研习古医,不拘泥于一家一派。只是家师素来低调,不喜世人知晓姓名。”
李老先生目光深邃,却也并未深究。他只是道:“我且看看那顾助教的脉案。若确有其事,我济生堂自会秉笔直书,不畏权势。”
为避免顾言生疑,李老先生并未亲自出面。
他派了门下最得意的弟子,以“济生堂受邀为国子监学子义诊”为名,光明正大地进入国子监,替顾言再次诊脉。
那弟子医术亦是了得,且心性正直,他并未察觉顾言有何特殊之处,但在仔细把脉,并询问了顾言近期身体状况后,却发现顾言的脉象浮而无力,肝肾之气亏虚,确有顽疾缠身。
在郁离的暗中点拨下,他更是细致地检查了顾言身体的其他细节,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:顾言并非寻常风寒,而是因肾气不足,体质虚弱,久而久之,确有无法生育之症。
这份凭证,济生堂秉着医者良心,如实开具,并加盖了医馆的印鉴。
有了济生堂的凭证,郁离并未止步。
他知道,一份凭证分量不够,三份结论一致的凭证,方能形成铁证,足以应对顾言可能在公堂上的反驳与狡辩。
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京城另一家以“悬壶济世”闻名的“仁心医馆”。
仁心医馆规模虽不及济生堂,但馆主王老先生同样医德高尚,且常年免费为贫苦百姓诊治,在京城百姓中口碑极佳。
郁离再次故技重施,以巧妙之语,将孟氏的困境和顾言的病症,间接传达给王老先生。
他以医者交流的口吻,探讨病理,引申至人伦,让王老先生在不知不觉中,对顾言的病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
王老先生听闻此事,亦是义愤填膺,他亲自前往国子监,以“弘扬医道,巡回义诊”之名,为顾言诊脉,同样得出了与济生堂一致的结论。
他不仅为顾言开具了凭证,更在凭证上详细描述了顾言的病状,字字句句,皆是医理,无可辩驳。
至此,孟氏已手握两份有力的医馆凭证。
然而,郁离的目标是三份,而且他知道,第三份凭证的分量,必须足以压倒顾言在士林中的声望,甚至让他身后的人脉也无法轻易撼动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——京城医术最高超,却又早已隐退江湖,素来不问世事的老御医。
这位老御医,曾是温亭云的祖父温远的老友,两人素有医道之交。
温远当年因病重,曾得他倾力救治,是以温家与老御医之间,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。
这位老御医性情孤傲,不喜名利,平日里轻易不为世人诊病。
但他最重情义,亦最看不惯恃强凌弱之事。
郁离深知,要请动这位老御医,绝非易事。
他不能直言孟氏的请求,更不能暴露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。
他思量再三,最终决定去温府一趟,向温亭云求助。
他知道,温亭云乃朝中重臣,大理寺卿之职律法乃其推行之道。
此案既关系到新法的权威,又关系到他祖父旧交的医者仁心,温亭云温大人断然不会置之不理。
郁离来到温府,求见了温亭云。他开门见山,并未提及孟氏,只是以医者的口吻,向温大人讲述了一个“友人妻”的困境:一名女子,因夫君体弱无子,常年遭受婆家虐待,欲依新法“妻呈三离”自救,却苦于男方势力庞大,买通医馆,无法取得凭证。
他委婉地提及了那位老御医,言道此等医者仁心,唯有其旧交方能说动。
温亭云听闻此事,脸色微沉。
他深知朝廷新法推行不易,若是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,甚至恶意阻挠,那将是对律法权威的巨大打击。
他亦想起了当年祖父卧病在床,是那位老御医不辞辛劳,日夜照料,方才转危为安的往事。
他深知老御医的脾气秉性,也明白此案对于新法推行的重要意义。
他立刻修书一封,请郁离携信前往老御医的隐居之处。
信中字字恳切,并非以官职相压,而是以旧日情谊相请,更言明此案关系到律法公正,苍生福祉。
老御医见到温亭云的亲笔信,又听郁离详细叙述了孟氏的遭遇和顾言的伪善,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他一生悬壶济世,最厌恶这种仗着权势欺凌弱小,又将罪过推诿于他人之辈。
“好一个顾言!仗着孔孟之言,竟行此等禽兽不如之事!”老御医怒不可遏,“老夫今日便要看看,他这国子监助教的才名,能否压过我手中这支笔!”
他亲自出山,以“老友相邀,往访国子监,顺道探望顾助教病情”为由,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。
顾言见是名满京城,隐居多年的老御医,虽不知其来意,却也受宠若惊,赶忙盛情款待。
在交谈中,老御医以长者的姿态,关切地询问顾言的身体状况,并提出为其诊脉。
顾言自恃病症已然被“平安堂”的熟识大夫掩盖,又不敢得罪老御医,便顺水推舟,应允了诊脉。
然而,老御医的医术何等高明?他搭上顾言的脉象,稍一探查,便已将顾言的身体状况了然于心。
他面色平静,并未多言,回到居所后,便立即提笔,写下了一份详尽的诊断书。
这份诊断书不仅明确指出顾言久病积弱,肾气亏虚,导致无法生育,更用老御医特有的严谨笔法,将顾言的症状与孟氏此前提供的验伤单上的病灶巧妙地联系起来,形成了一份完整而有力的证据链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