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大门轰然开启，沉重的门轴声在凛冽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这桩涉及《大业律》新法“妻呈三离”的第一案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已久的京城，激起千层浪。

公堂之外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除了寻常百姓，更有不少身着襕衫的国子监学子，乃至京中自诩名士的文人墨客。

他们交头接耳，目光中带着审视，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。

“顾助教乃我辈楷模，竟被这毒妇诬告，实乃士林之耻！”
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，无子更是大罪，不思悔改竟敢公然求离，简直丧心病狂。”

这些刺耳的议论声，在惊堂木的一声脆响中戛然而止。

京兆尹端坐高台，面色沉肃。

而公堂一侧，一抹绯色官袍尤为夺目。裴云笙身为左佥都御史，今日虽是下值之后前来，却依然披着那件代表朝廷法度的绯色长袍。

她端坐在特设的席位上，神情淡漠如冰。

在其身后，郁离微微低头，机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堂下众人，将每一个细节尽收心底。

怀素则抱着长剑，木讷而刚硬地立在一旁，如同一尊铁塔，杜绝了一切可能的骚乱。

“带原告孟氏，被告顾言上堂！”

顾言缓步走上公堂。

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，脸色苍白，双眼红肿，走起路来身形微晃，活脱脱一个被爱妻背叛、心碎神伤的文弱书生。

“学生顾言，见过大人。”他声音哽咽，先是对着京兆尹深深一拜，随后竟转身看向孟氏，眼中满是痛心疾首，“兰儿，你我夫妻五载，纵有龃龉，你怎能受奸人挑唆，编造这等弥天大谎来毁我清名？你明知我母亲抱孙心切，我顶着多大压力才护住你，不肯休妻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堂外那些国子监学子已是群情激愤。

“顾师兄高义！如此深情，竟换来这等构陷！”

“请大人严惩毒妇，还顾助教公道！”

顾言听着耳边的声援，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，嘴角极隐秘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
他太清楚这些名声的力量，在大业王朝，士林的口诛笔伐足以让一个弱女子彻底沉沦。

“孟氏，顾言所言，你可有辩驳？”京兆尹沉声问道。

孟氏跪在堂下，身形单薄。

在顾言那如潮水般的虚伪深情面前，她显得那般渺小。

然而，当她抬起头时，那一双眼眸中却再无往日的唯诺。

“大人，顾助教口口声声说护我，可这些‘护’，民女承受不起。”孟氏的声音并不响亮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民女求离，并非受人挑唆，而是为了活命。为了在这大业乾坤之下，求一线生机。”

“荒谬！”顾言的一位门生忍不住踏出一步，在堂下大声斥道，“顾老师才名远播，谦和守礼。你成婚五载无所出，依律当休，顾老师不忍你无家可归，留你在府，你竟反咬一口！所谓家暴，证据何在？所谓男方有疾，更是无稽之谈！京中平安堂的大夫早已断言，老师身体康健！”

此言一出，公堂内外议论纷纷。

平安堂是京城有名的医馆，若其大夫早有断言，孟氏的指控便成了笑话。

裴云笙静静地听着，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。

顾言的缜密就在于他早早铺好了路，利用名声与医馆的勾结，将真相彻底掩埋。

若非郁离寻到了那几处硬骨头，今日孟氏确实必败无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