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。”胡夫人的神情彻底放松，似乎已经彻底想开，“我跟你说实话，但这事是我有错在先，还愿你给我一次主动承认的机会。”

时蘅笑着乖乖地点点头，一双杏眼一刻不离地盯着眼前人。

她的心中仍在揣测，可见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地心软，倾向相信她。

“姓胡的原先家中没背景，但他待我好，又会说好听的，我就嫁了过来。”

“后来一步步往上爬，我自然也是开心啊。”她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，下一秒一僵，“可是他就这么忘了本。”

“打我骂我就算，还演着一副大好人模样，欺压百姓，私藏增长税收。”

时蘅的目光异常镇定，“你为什么不制止？”

胡夫人刚准备开口，一时间哑口无言，“我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一开始劝过，他打我，我就怕了。后来，的确富裕起来了——”她支支吾吾。

“你自私地不想失去。”时蘅一眼看穿，把她话语中的空白补上。

胡夫人缓缓抬眼看向眼前少女，片刻后点头，“对，我自私。”

“我以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才换来这些好处，怎么能亲手送走？更何况……我的女儿也搭在了里面……”

“她才这么小，我抱她还没有抱到十次……”她的手颤抖着比划，消失的哽咽再次回来，“我还没有在我的怀里睡着过。”

她的手猛地握成拳头，咬牙切齿道：“就是姓胡的，说什么女孩没用，死了还能博同情。”

下一秒，眼泪便如泉涌奔出眼眶，“就这么亲手把那么小的孩子摁在水里……还栽赃给了小蓉。”她说话的声音愈发颤抖，最终只剩下无力的气声。

时蘅看着她，心在无限地贴近共情她，紧接着她的眼眶传来酸涩感——她看见胡夫人那悬空的怀抱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“孩儿是娘对不住你，是娘无能，是娘的错。”空气安静了许久，无声的哭泣慢慢收住，“孩儿娘会把清白还给你。”

时蘅轻轻抚摸她的后背，心里却如麻花扭作一团。

胡夫人缓缓抬眸，眼睛内泪水闪烁，“姑娘，我还没问过，你叫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”这一次的语塞变成了时蘅，因为这一次的谎言确实有她编造，她也不知如何解释。

“其实，我并不信凌大人会打你。”看见少女的嘴唇刚刚张开又闭上，胡夫人轻笑一声，自顾自地说起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胡夫人欣慰地看着时蘅，摇了摇头道：“不知道，总觉得他待你小心翼翼的，你看着他的时候就装作严肃冷厉的模样，但每每当你不注意，他的眼神就会温柔下来，满眼稀罕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
“兴许是为了弥补些什么吧，那样的日子太苦了，即便心里不信但还是就怕万一。”

胡夫人年纪并不大，大概只比时蘅大上两三岁的样子，但身周散发着母性光辉将时蘅环绕，温暖而有力。

后者心中一暖，低头缓缓摘下面纱，那张精巧的小脸露出。

“我叫时蘅，时间的时，蘅草的蘅。”

胡夫人瞧见这张脸震惊片刻，就要起身行礼，嘴上说着，“见过绥安公主。”

时蘅一手拉住她，“我叫时蘅，你唤我阿蘅就好。”

胡夫人还是心觉不妥，然而时蘅眼神坚定，还带着淡淡威逼。

“你唤我阿蘅，你我便是朋友，乃我所愿。”

“你若唤我绥安……”

胡夫人轻轻地扶住她的手，清晰的感受到那只手上不应有的厚厚老茧，一遍遍地抚摸着，脸上的笑容忽而淡去。

“阿蘅……好名字。”

“只怕是我无福这么唤你。”

时蘅一愣，下一秒胡夫人脸上的笑容便立即恢复，起身拉着她走到了一个木匣子前。

——古老，破损，甚至木材都是与全屋毫不相配的廉价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木匣虽老旧放在角落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。

胡夫人拿起的动作极轻极柔，生怕伤了弄坏了。

“这些是我家人的遗物，你先待我保存好，倘若一日，他们对你有用便用，不必告诉我了。”胡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释然后的轻松。

“那怎么行？！”

“就当是你让我唤你一声阿蘅的谢礼吧。”她笑着开玩笑道。

“那也不行。”说着时蘅就要归还，被胡夫人一掌拦下，“收着吧，我信你不会滥用。”

“别辜负我。”

这种让人心中欲言又止的堵塞再一次发生在时蘅心上，她感觉到了不对劲，但说不上来。

“那我以后该怎么唤你？”时蘅没有再执意归还木匣，而是学着胡夫人的模样，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。

胡夫人迟钝片刻，叹出一串鼻息，声音低了些许，笑着道：“唤我，婉婷吧。”

这一瞬，时蘅感觉眼前的胡夫人像是变了个人，褪去了执念带来的疲倦，也褪去了命运不公带来的成熟，多了一份少女的活泼。

“婉婷。”时蘅开心地唤她，而那个她只是点头，笑着一遍遍地仔细记住她的模样。

“下次我也给你带礼。”

天色愈晚，夕阳西斜。

玉濉的秋季与云溪一般，极短一眨眼就没了。

白天变短了许多，一眨眼便已过去。

“你先回去吧，到时候凌大人来找我问话。”胡夫人开玩笑着推时蘅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