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带你见两个人。”
没几步，他们的脚步先停在了一个关押头发凌乱，浑身是伤却衣衫整齐的老者的牢笼前，他看见时蘅拼尽全力地靠近。
“时姑娘？”
闻声，时蘅神情一怔，不禁上前一步。
“是我啊，县令……孙老县令。”牢中人挤出一抹笑容，肿胀的眼睛顷刻亮起光，“过来孩子，让我瞧瞧。”
时蘅这才从此人的轮廓中看出一丝熟悉之感，显然已与记忆中模样偏差过大，大脑已无法完全想起他原本模样。
她没有多想，上前了一步，下一秒孙老县令的手猛地穿过牢笼就要抓住她，眼球瞪得快要从眼眶中掉出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凌义川一个闪步，挡在时蘅身前。
“别离他太近。”他低吼一声，眼神似刀精准刺向地上人。
时蘅乖乖后退，“他不是……怎么会在这？”
凌义川立即回头，温和解释道：“那日，我闻讯回云溪，途中偶遇他们一行人遇害，我便带了回来。”
所以……遇害是真。
凌义川把他们关在这是为了保护他们……
可是她又亲眼见到凌义川砍断了孙金宝的脚趾。
时蘅看了看孙老县令，把疑问暂且咽回肚中，待到私下再问也不迟。
“还有一位呢？”
凌义川动作停顿片刻，还是将她领到了另一牢笼前。
牢笼内干干净净，一个衣冠整洁的女人蜷缩在角落，瑟瑟发抖，头发遮掩着眉眼。
无论神情还是状态，这个人都不像是个正常人。
她当真认识？
可如今孙老县令与孙金宝都已成此样，她不再敢断下定论。
“这是？”
“赵大姨。”
闻言，时蘅不可思议地走进，又再次看向凌义川，后者眼眸躲闪，点了点头。
“赵大姨那日恰好被张大娘赶出去采药，我发现她时正坐在山脚，腿已经不行了。”
“大夫说她大脑受创过度，神志有些不清，时而识得我，时而……神神叨叨的，闹着要逃。”
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牢笼角落里的人，叹出一口气。
一时间时蘅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伤心。
她庆幸于上天手下留了情，把赵大姨留了下来，又埋怨于其把从前大大咧咧的人变成如今模样。
“我可以去看看她吗？”
她明明已有在控制自己的情绪，可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哽咽到颤抖。
凌义川没有回答，手已给出答案，大手牵住小手，打开了门。
“去吧。”
听到动静，赵大姨缓缓回眸，昏暗中那双眸子亮得动人，直勾勾地盯着时蘅。
仅此一眼，自夏至秋，她伪装了一季的坚强一瞬溃不成军。
她想云溪，想家，想爹娘了。
她想听大家一口一个时小娘，想吃刘婶送来的鸡蛋，想听张大娘在屋前叨叨不停。
从前的日常现下却只是她可望不可求的梦。
“赵大姨。”时蘅试探着喊了一声，就像从前那般，笑得像个孩子，眼泪却不知地滚落下来。
“诶，时小娘回来啦。”
她酿跄着撑地起身，时蘅这才看见她缺失的半条腿，心猛地一沉。
上天残忍地用这种方法刺痛地提醒着她一切已无法回到从前。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她再也无法控制地哭出了声，积压许久的情绪如洪水猛兽般奔涌而出。
赵大姨见了慌了神，手撑墙一瘸一拐地朝她小跑而来，“诶呦呦，怎么哭了呀。”用自己双手紧紧把时蘅环在怀中，脸轻轻地贴在她的头顶，一遍遍地哄着，“发生什么了？怎么哭成这样？”
赵大姨越是温柔地哄，她就越是无法控制自己，最终彻底放声大哭，手紧紧攥着赵大姨的衣摆。
就像是小时候，她不想爹娘丢下自己去田里干活那般，好像拽得越紧，爹娘就不会再丢下自己。
可是她长大了，她学会了任性，有了主观想法。
在溺爱中长大的她，竟然跟爹娘置了一场极大的气——那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上天借机与她开了一个玩笑：至此，青春期的她彻底被剥夺了置气的权利。
“是不是小凌欺负你了？”赵大姨手忙脚乱，指着门口处的凌义川，也不等时蘅回话就着急地拔高音量，把人叫了过来，“你小子给我过来！”
凌义川听话地走过来，脚步声规律稳重，可眼眶依然红润。
“你是不是欺负我们家时小娘了？！”
凌义川没有回答，他的确心中有愧，这声没有他说不出口。
赵大姨说着就要打他，却被时蘅阻拦下来，“没有没有，我只是想你了。”
“就属你嘴甜。受了委屈在我这可不用装坚强，大姨拿起笤帚就是打！”赵大姨松了一口气，笑了出来，眼尾的皱纹挤得更深。
时蘅挤出一抹笑容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，真实的触感让她心中更加确信：她要为云溪百姓鸣不平，她要报仇！
“我这不好好的？”她说着理了理自己的衣服，就要站起来展示，却一时间偏了重心差点摔倒。
她的神情瞬间滞停，看着自己右腿的缺失，眸光瞬间暗淡，低声嘟囔，“我的腿呢？”
下一秒，她就如变了个人一样，大吼道：“我的腿呢！我的腿呢！”她眼神警惕地环视一周。
看见凌义川的一瞬，目光迅速锁定其腰间佩剑，吓得赶忙把时蘅藏在了自己身后，展开双臂不让任何人靠近，“你要打要杀都冲我来！阿蘅还是个孩子，放过她。”
凌义川湿红的眼眶中，瞳仁颤抖，一遍遍地注视着眼前人，即便心中难受，还是选择缓步退出到门外。
“阿蘅，你快逃！云溪没了！别管大姨，去找小凌，去找小凌，他能救你。”赵大姨猛地一推将时蘅推向门外，自己再一次连滚带爬地回到角落里，瑟缩一团。
“不要杀我……不要杀我……”
“上天保佑，云溪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