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云尘连日来以解阵为由，借着巡查阵脚，暗中摸清了几处主营与侧营之间的地形与分布。

夜色深沉，寒风如刀。

他御剑悄然前行了一段，穿过一片矮林，前方忽现营火，一座簇新的军营依着背风坡连绵而建，辕门与营栅上的木料还带着新劈开的生茬，显然是刚拔营扎下的新营。

按下剑光，落入暗处。

张云尘抚平衣袍上的褶皱，径直朝着侧门走去。验过兵部的文书，守卫虽有疑虑，到底还是放了行。

岂料没走出几步，一道粗粝嗓门便兜头砸了过来。

“你！你这文官不该在后方五营待着吗？”都尉杨岗礼大步跨到他面前，厉喝，“谁许你擅自跑到这儿来的！”

根本不给张云尘开口解释的机会，杨岗礼身旁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便已猛扑上来！拳风刚猛呼啸，直扣他双臂关节，俨然是边军中的擒拿路数。

张云尘身形一侧，卸开当先一人的抓握，随即脚下一错，飘忽间又避过了另一人的横扫。

“住手！”百妍疾步插进几人之间，一手虚虚挡在张云尘身前，对着杨岗礼狠狠瞪了一眼，“杨都尉！你这样，我、我要去告状了！”

杨岗礼摆了摆手，示意兵士退后，“你们早些将这位京城来的人送回去。前线不是闲逛的地界，没事跑来跑去地转悠什么！”

百妍看着张云尘，心下暗暗吃惊，他竟然真凭一己之力从侧营摸到了这里，舒王殿下果然料事如神！

百妍对他的实力尚存余悸，低声道：“张郎君，请随我来吧。舒王殿下交代过，你若真能找上门来，他要亲自见你。”

避开主力岗哨，从山坳暗处一条极其险峻隐蔽的小径穿行。不过一盏茶的工夫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又是一处隐秘大营！此地的规模比此前所见的任何营盘都要规整肃穆，明哨暗岗林立，隐隐透着一股威严压迫的军威。

主帐的外观与寻常军帐无异，唯独宽敞了数倍。百妍掀开厚重挡风的毡帘，里头早已聚集了十余人。几位沉稳的中年幕僚正围在巨大的案几旁，帐内灯火通明，却无一人高声喧哗，唯有纸张翻动与炭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细响。

百妍走向其中一位正在核对沙盘图的老文官，让张云尘将这几日绘制的那卷地势书册递了过去。

老者接过，刚翻开两页，当即一把推开手边原有的旧舆图，赶忙提笔对照着急急添改起来。

张云尘这图不仅是山川走势画得精细，标注严谨，甚至连山势坡度、溪流冬季改道之处都有批注。

就在此时，帐帘再次被掀开，一股寒风倒灌而入。

舒王李元卫转动着轮车，缓缓滑进了暖和的大帐，众人见状纷纷躬身行礼。紧接着，几名兵士抬进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，并几壶烈酒。

舒王微笑着抬了抬手，示意众人免礼。他扫视了一圈，目光落在了张云尘身上，温声道：“云尘，不必拘谨。一路辛苦了，坐下吃吧。”

张云尘谢过，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羊肉。他深谙边军之中等级森严，自己如今名不正言不顺，多言多语反而易生枝节，还是谨言慎行为好。他主动退到后方的几案旁，提笔帮着幕僚们修改起舆图来。

正当此时，帐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，跨进一人。

那人身量高，肩背宽阔厚重，即便此刻未着全甲，身上那股悍然煞气，依然填满了整个主帐。

他的大名，张云尘早有耳闻，幽州名将，宇文伯通。

郑玉霜与宇文伯通私交不错，常有书信往来。张云尘曾见过不少，信中内容上至前线军情大势的纵横剖析，下至个人喜好的闲适，无所不谈。

其实，宇文家族身负前朝皇室血脉，其家族与前朝君权更是有着破国亡家的深仇大恨。

郑玉霜的大哥竟悄悄将这等敏感的人物调到了北境前线。倘若让远在京城的皇帝知晓此人正在镇北军主帐之中……张云尘心中翻涌顿悟，这镇北军内的人事，实在是盘根错节。

但他懒得去理会，他来这儿，只为了郑玉霜一个人。

宇文伯通向舒王行过礼后，坐下简短汇报了几句军务，便扯下一块羊肉闷头大吃起来。

舒王转动轮车微向后退开半尺，与一旁的文书低声交谈了几句，忽地抬起头，似笑非笑地问道：“伯通，玉霜眼下在何处？”

宇文伯通嚼着肉，眼角扫了后方的张云尘一眼，道：“舒王殿下，这拉郎配扯红线的戏码末将不敢掺和。若是惹恼了七爷，她是会打死末将的。”

舒王听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：“是本王特意将云尘召到前线来的，况且这附近几处要塞的舆图全是他亲手整理的，当居首功。”

“那不是他作为朝廷兵部官员该做的吗？”宇文伯通略一思索，将肉骨头往盘里一丢，对答如流道，“回王爷，七爷说乏得紧，已经歇下了。”

“明日大帐议事，让她务必过来。”舒王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转头看向张云尘打趣道，“瞧瞧，云尘，你也看清楚了吧？并非本王扣着不放你去见她，实在是这帮平日里杀人都不眨眼的人，在你那位七娘子面前，胆子小得很。”

帐内鸦雀无声，无人接这，一个个低着头抢肉吃。

在苦寒肃杀的前线边营里，这般热气腾腾的大盆羊肉可不是天天都能见着的。

张云尘垂着眼帘，默不作声，任由心绪剧烈起伏。

舒王盯着宇文伯通，挑眉逼问：“本王瞧你这面相，分明是知情最多的那个。现下如实招来，玉霜究竟在哪里扎营歇息呢？”

被当众点名挑破的宇文伯通心里直叫苦。他长叹了一口气，极不情愿地交了实底：“东七营。就在偏东第三座帐后头。不过，那里设了暗哨，张云尘摸不过去。”

舒王挑起半边眉毛，眼底笑意愈发幽深：“既然你心知肚明，还不赶紧去把那些暗哨撤了？”

“营区周围全是她的女卫，”宇文伯通梗着脖子，硬邦邦地回道，“末将手伸不了那么长。”

“啧。”舒王语速极快地数落起来，“你说说你们营这弹丸之地，明哨、暗哨、流动哨，层层叠叠弯弯绕绕怎么就这么多花样！”

话音未落，帐帘再次被卷起，又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，恭敬地将一份最新汇总的军报呈递到了案前。

那人张云尘极为眼熟，正是郑玉霜此前特意从京城拔调至前线的腹心亲信，虞世南。

虞世南刚递完公文，一转眼便看见立在舆图前的张云尘。

舒王看了军报，并无紧要，吩咐道：“阿南，你正好顺路，将云尘带去七营那边吧。”

“王爷，属下实在不敢。”虞世南低声道，“姑爷若是想过去，他直接走过去便是。可若是属下领着过去，以后属下就别干了。”

宇文伯通不咸不淡地打趣道：“哟，连姑爷都叫得这般顺口了，你小子还有什么不敢的？”

虞世南回过头：“宇文将军别拿我开心。你若是觉得没甚大不了的，你带姑爷过去啊！”

宇文伯通道递了一块羊肉给虞世南：“你觉得我敢惹她吗？”

虞世南咧嘴一笑：“您天不怕地不怕，什么都敢！”

两人对视一笑，彼此心照不宣的怂意，随即不约而同地笑起来。

张云尘在一旁静静听着，既然已经知道了郑玉霜的所在，没有不去寻她的道理。他放下手中的笔，突然开口：“王爷，那下官此刻便过去。”

“别！！”

两道急促而惊恐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轰然炸响！

虞世南和宇文伯通原本一个正啃着羊肉，一个正仰头灌着烈酒，此刻像是听到敌袭一般，竟站起身来！

“还是明天吧。”宇文伯通见张云尘是听不出来玩笑话似的， “这夜深了，那边人都已经歇下。”

百妍一语点破：“张郎君，宇文将军告诉了你玉霜的所在，虞世南又刚赶到这里，您现在过去找人，明日查问起来，他们两个可就麻烦大了！”

宇文伯通爽朗地笑起来，“小妍真是越来越聪明了！不过，我还是想看你立刻就硬闯过去。”

百妍觉得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，冷哼了一声，对宇文伯通道：“你坏得很。就想挑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