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王语气宽和地开解道:“云尘,不必急在这一时。玉霜刚撤下来。由着她睡一觉吧,等明日她睡足了,你再去寻她,也不迟的。”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张云尘起了个大早,安安静静地守在主帐后侧的几案旁。不一会儿,帐内陆陆续续进了不少披甲将领与随军幕僚,人头攒动,将宽敞的帅帐挤得满满当当。
张云尘呼吸微微一停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,一眼便定格在了那个走入帐中的身影上。
是郑玉霜。
她那张脸发着白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身上裹着一件披风,将周身遮得严严实实。
在这杀伐气极重的帅帐里,她像是一朵停滞的云。
主帐中央人声鼎沸,诸将谈论着兵力部署与敌情。她坐在一侧,垂着眼帘听着,神情疏离。
张云尘站在不引人注目的后排角落里,目光黏在她身上,带着抑制不住的酸涩与痛楚。
每当有需要她表态时,站在她身侧的子澜与徐惠便会默契地替她将话应承接下,不让她耗费半点气力。
一个时辰后,大帐议事已近尾声,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,将领们陆陆续续退去。
舒王忽然侧过头,看向郑玉霜,探寻地问:“你,怎么说?”
郑玉霜抬起头,以为舒王是在例行询问公事,道:“照王爷说的办,我没有意见。”
“不是这些军务。”舒王指了指她,“我问的是你身上的伤。休息了二、三天,可算是缓过来了?”
“区区小伤,不碍事。”郑玉霜平淡地回道。
“云尘,过来。”舒王打破了凝滞的沉寂,“帮她瞧瞧。”
直到这一刻,郑玉霜原本涣散的目光猛地撞向了大帐后侧的身影。
她彻底滞在了原地。
三个多月,上百个日夜,跨越了整条漫长肃杀的北境防线,他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自己面前。
张云尘清晰地看到,在那一瞬间,她眼底的强悍,如积雪遇烈火般消融。她眼中是一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,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溺毙的酸涩与委屈。
那是她在绝境里,都绝不肯向这世间露出的,带有孩子气般的软弱。
然而,那抹极其动人的光芒只闪烁了一瞬,便迅速熄灭。
宇文伯通、徐惠、子澜等人,正齐刷刷地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她。
“看戏呢?当这里是戏台?”郑玉霜从牙缝里冷冰冰地挤出一个字,杀气凛然,“滚。”
宇文伯通不但不走,反而往旁边的案几上一坐。
张云尘压抑不住心绪,抬脚大步跨了过来。可他还来不及说话,便见郑玉霜站起身,“你们不滚,我滚!”
她不给张云尘靠近的机会,甚至不敢再看张云尘那双眼睛。她猛地一甩披风,撞开厚重的毡帘出去了。
舒王低声提醒道:“云尘,在军营严禁与她拉扯,你跟着她吧。”
当年郑老将军在世时,便在军中下了铁律,他这掌上明珠一般的宝贝孙女要在军营里摔打长大,军中众将严禁对她动手拉扯,违者直接砍断手脚!
只见郑玉霜走得大步流星,即便脸色苍白,那股杀伐步履依旧带着寒气,她一把扯过缰绳,扬鞭打马狂奔而去。
张云尘将眼底所有的酸涩压回心底,咬紧牙关,同样翻身上马,一挥马鞭,追了上去。
郑家亲卫都认识张云尘,自然无人阻拦,任由他紧随其后步入营帐。
然而,还没等张云尘脚根站定,一股浓烈的血气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。
郑玉霜背对着他立在行军榻前,听到脚步声,声音嘶哑道:“出去!”
张云尘一步步朝她走去。
“我让你滚出去!听不懂吗?”郑玉霜猛地转过身,一抬眼,撞上的却是张云尘那双眼睛。
“怎么……会有这么浓的血气?霜儿。”
那是他这三个月来在无数个夜里反复默念的名字。可这两个字落进郑玉霜耳中,却像是淬着毒的利剑。
郑玉霜只觉得头痛,胸口痛。 “你出去。”
张云尘多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搂进怀里,去捂热她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。可看着她那紊乱微弱的气息,他生怕自己稍一用力,就会激怒她,让她崩溃。
张云尘强挤出笑意,软声道:“霜儿,让我看看你的伤,可以吗?”
“出去。”郑玉霜脱力地闭了闭眼,朝着帐外冷声道,“人呢?来人,把他给我拉出去!”
可营帐帘口堵着的几名女卫面面相觑,无一人敢动。
“对不起,霜儿。”
张云尘的声音破碎开来,连带着他的从容,在这一刻碎成了一片狼藉:“我不该说那句话的。魏侯后来都与我说了,是我太蠢,是我看不透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!那天,我以为你还会回来看我,我想着来日方长,我总可以慢慢找你解释……如果说我真的后悔过什么,我后悔那天没有追着你出去。”
那天,她问他想后悔吗?……他那个愚蠢而赌气的“是”字,化作了一道横亘在在二人之间最深的伤口。
“我不想听,”郑玉霜浑身颤抖,眼泪一滴滴顺着颊边落下, “你出去,出去……”
“好,好,我出去,我这就出去。”张云尘连声妥协,步步后退,带着近乎卑微的哄诱,“我就守在帐门外,绝不走远。你何时想见我了,随时叫我,好不好?”
张云尘深知绝不能逼迫她,她周身愈发紊乱的气息,让他的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。如今全凭着强撑,若再被这般刺激下去,体内的反噬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。
张云尘掀开重帘,退出了帐。可刚失神地走出几步,一道幽冷的身影便横在了他身前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
张云尘脚步猛地一顿,他委实没有想到,在此刻出面拦下他、甚至算是为他解围的人,居然会是子澜。
子澜眼神落寞,低声道:“这世间,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。你崩溃的理由,在旁人眼里,不过是小题大做罢了。
张云尘:“你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话,是玉霜告诉我的。”子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过山的风,“她正在发热,用不了多久就会陷入神志不清的高热。等她昏迷,你就可以进去为她把脉诊治了。”
张云尘理智上是听懂了,可听着子澜用这般平淡的语气说出来,他的心里莫名泛起一股无比怪异,又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荒诞。
过往无数个日夜,郑玉霜就是这般习以为常的,一次次强撑着高热昏迷吗?
张云尘问道:“她帐内怎么会有那么浓的血气?”
子澜微微偏过头去,避开了张云尘的目光。他不想回答,他有一种直觉,若是自己真的把割臂放血的真相说破,面前这位恐怕会暴怒,将他劈个粉碎。
子澜道:“那你得去问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