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大宇跳下车斗，跑来把两扇铁皮大门打开大大的，等李二牛开拖拉机拉水进来。

厂里用水不好计价，按桶算，桶有大小，按斤算，也不可能用到一滴不剩再去井里挑，水必是要长期保持充足够用的。最后老李叔给肖凤出主意，叫她聘了李二牛作看管员。

老李叔年纪大了，什么事情都想着给两个儿子打算着，也无可厚非。他怕人嚼舌根，也当惯了大家长，就一直没给儿子们分家，所幸家里房子大，住得开。家里的地多，全家集中力量有活儿一起干，也挺好。

但到底两个儿子都成人了，也该各自有些收入，总不能都朝他伸手。大牛叫大其实是老二，二牛叫老二其实是老幺，长女和两儿子中间的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，就不作数。

大牛二牛相差不到十岁，大牛成家早，有一儿一女。二牛去年腊月里才结了婚，媳妇儿现在正挺着大肚子，也快生了。他养家糊口的压力一下就上来了，偏被老李叔宠惯的没个立身着落，能跟肖凤这里干活儿，也是好事。

这厂子里没居住条件，没开工之前还没事，开工之后全部东西都进来了，不能没有人看守。肖凤正愁，想着实在不行干脆在厂长室铺张床自己睡厂里得了。老李叔这算盘打过来，她琢磨着好像也合适，主要也是，老李叔太会做事。

肖凤同意了，谈妥四十的月薪之后，老李叔自家拉来砖瓦，几天工夫就在院门口那里砌了一间小屋给二牛住下。李二牛除了日夜看守在厂里，水他保持满的，电有问题他修，简单的一个人就搞定的杂务他都负责。

这会儿水拉到了，二牛自己就拎着上去一一灌到大铁桶里。阳大宇开了门就没管，自己跑进厂长室找肖凤。

“叔娘。幺叔。”进门见阳志邦果然也在，阳大宇跟着招呼。

阳志邦坐在靠门这侧的小桌，闻声头也不抬地哎了一声算答应，继续写教案。暑假里忙着帮肖凤盯厂子里的事，抽空还得看自己的专业课，他学校里的事情就没顾上。这不要开学了，他教案还没赶完，只好拿到这里来继续。

“大宇，自己坐。”肖凤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也忙活，核对供货完成情况，以及最重要的，账款收兑。

两人都头也不抬地忙，阳大宇想到自己的来意本有些不好开口，这样倒也放松了许多。他在门口墙根下长竹椅上坐了，翻来覆去组织语言，想等个合适的时机，叔娘不忙了他就说出来。

昨天三叔家刚送了大修去县里一中报到，他爹高高兴兴地给大修塞了十块钱，转头进屋就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。复读一年，他还是没考上。其实他不想考高中，但他爹不想让他落在大修后面，就逼着他也报考高中。

他想考中专，到时候家里走个门路，他也到村委里随便干点啥轻松。不过，他本身学习也没多好，报考高中的条件还没中专和中师高，他也考不上。

自打录取成绩出来后，他已经被他爹骂一个暑假了。临开学，他爹说可以让他再读一年试试，但要保证能考取。可他却不想再读书了，低头挨骂和伸手要钱的日子难过得很。虽然只要他伸手，他妈也会给，但那三块两块的往外挤，哪里够他花的。

不读书不可能躺在家里吃喝玩乐，在家要干农活，又晒又累，他就不是个抡得动锄头把的。他想去打工赚钱，问了大姐阳大美，结果她那发廊不要人。他又想干脆去和李二叔家干工地，听说那个钱挺多，结果和爹妈一说又被骂一顿。

最后，他妈给他支招，叫他自己来求叔娘，让她收自己做个助手，不要钱都行，就跟着她多看看学学，也能长进。他爹也觉得可以，还说叔娘肯定不会亏待他，不会真一毛不拔什么的。

不拿钱跟着干活，阳大宇觉得有些为难。可是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赚钱的本事，要是跟着叔娘，能出入城里、住那些大饭店，好像也很不错。就算没钱拿，但他想花钱体验的不就是这些嘛，有人掏钱就行。

这样想通之后，他就来了。他偷瞄一眼翻着本子反复核对的叔娘，有点麻爪。

叔娘好像对男的都很严厉，他有时候甚至觉得，叔娘喜欢大美大丽讨厌他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感觉，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人厌。说起来，他长得不赖，还有女同学老给他写情书呢，所以可能只是他多想了吧。

肖凤眼角余光瞄到他探头探脑，看看自己还好几页没核对完，只得记下看完的这一笔，缓缓再看。

*

做好标记放下笔，肖凤这才问他，“大宇，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？”

除了上货装车需要搬上搬下的时候，以及实在赶大货人不够用了，肖凤这里的零活基本都是女的。每次用人，都是通知明确说了条件和要求，报名的时候也会叫李芹盯着筛选，符合条件的当场就报上告知来上工。

油辣子是入口的东西，乡下很多男的个人卫生都很差劲，不刷牙不洗澡不擦腚的大有人在，肖凤懒得盯着他们教卫生常识。而且，直接说破卫生差不是男人味是味道大，说不好他们就恼羞成怒了，反而给她添乱。没必要的麻烦，掐灭就好。

今天不需要出货装车，所以，阳大宇当然不会是来干零工的。

听到叔娘点了自己，阳大宇一激灵抬头看她，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，“叔娘，我，我想跟着你学做生意！”

“哦？”肖凤倒是意外他会提这样的要求，疑问之余，看他那憋得脸红脖子粗还没底气的样子，又有点想笑。

她扫了眼阳志邦，他也震惊地抬起头来，两人看着悲壮得像要去打仗的阳大宇，都有些懵。

“我不要工钱，你上哪里办事带上我就行。我，我认字，我会算数，我能给你保驾护航！我也不会乱说话给你添乱，有人要想欺负你，我能帮你打架！”他越说越有底气，见叔娘带了笑意，胆子也壮了。

保驾护航？打架？这不是去做生意的，是去砸生意的才对吧。

肖凤真忍不住笑了，心里暗暗感叹，难道是阳志邦影响的这些孩子，咋提到处理问题时，谁都是把打架放在行动范围内考虑的啊？

“你？保驾护航？打架？”阳志邦有些鄙夷地打量他。

“原先我教你们兄弟那些军体拳，后来可从没见你们坚持练下来。一天不练手脚慢，两天不练丢一半，三天不练门外汉，四天不练瞪眼看。这还打架？出去别被人打回来丢我的脸，我已经阿弥陀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