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一早为穿官服我便将之前那件外袍脱下放在院中长椅之上,闻直进门后是不是看了好几眼?
莫非……
“你先走,我带姐姐去县衙认尸!”
一路上闻朝溪一声不吭,明明这条路上午才走过,可此时心情却已完全不同。
殓尸房设在县衙大堂右侧一处偏房,闻朝溪脚步似有千斤重,每抬起一次便像踩在针尖之上,扎得鲜血直流却又拔不出来。
白布缓缓掀开,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,哥哥就像睡着般静静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十分安详。除了胸口那漆黑的洞口在疯狂叫嚣,仿佛在提醒着这人已经死了。
“死者尸身今日午时在赌场后方的荒地被发现,经仵作初步鉴定是被一刀毙命,似是专业杀手所为。你哥哥平日里有得罪过谁吗?”
闻朝溪缓缓抬眼,用手背抹去脸上斑驳的泪痕,一双眼死死瞪着星儿,每一寸目光都裹挟着蚀骨的恨意:“得罪人的不是我哥,该死的也不是他!”
“喂,陈余,家属还没认好尸吗?县太爷在催了!”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,星儿抬头一看,原来是周年!
他们今晨才见过,那时候他和姐姐的身份还是京中派来查贪腐案的官员!
“姐姐,我们先走,周年来了!”他抱起闻朝溪胳膊欲跑,可她却一动不动——以她的蛮力要是不想走,即使三个寻常男子一齐使劲儿也无法拖动半点。
“咦……大人,您怎么回来了?难道识得这死人?”周年进屋后果然立马认出了他,他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,暂未怀疑他身份。
“嗯……这人是朝廷正在找的……”星儿打算当场编个借口糊弄过去,却硬生生被闻朝溪打断:“周大人,你被骗了!”
她蹲在地上,侧着身子用头发遮住半边脸,抬起食指,不偏不倚直指星儿:“这人才不是什么朝廷命官,他就是个窃贼!我亲眼见他鬼鬼祟祟偷村子里的鸡,不信您看他脚上穿的是什么?堂堂朝廷命官怎会穿双舞鞋!定是他偷的!还有他这身衣服也是偷我哥的!”
他愣在原地,呼吸近乎停滞,听着从她嘴里一字一句吐出的谎言,不敢相信姐姐竟会半点不留情面指认他!
他浑身瘫软无力,像被抽走了魂魄般,跪倒在闻朝溪身侧苦苦哀求:“姐姐认定闻直被误杀是替星儿而死,我知道你气星儿,但星儿并非故意……”
“啪”一声,这一巴掌打得星儿嘴角渗血,也让他的心霎时凉透。
“闭嘴!要不是你非要住进我家,要不是你出那些烂主意,我哥根本不会死!我最后悔之事便是当日救下你!我恨死你了!”
我恨死你了?我恨死你了?
我与姐姐怎么会发展成今天这样?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?半个时辰前卫长青还问他何时迎娶姐姐,怎么二人之间突然变得像仇人一般?
他周遭一切仿佛瞬间暗淡,四海八荒皆沦为与过去无异的暗无天日,没有希望,了无意趣。
他竟在唇角尝到一滴泪。从前他发不出汗也无泪可流,殊不知眼泪是如此咸中带苦。
可若是他此时能望一眼藏在闻朝溪怀中的小团子,就会发现一双兔耳正高高竖起。
“姐姐真要如此绝情,眼睁睁看着他们抓我下狱?”周年拿出铁链将他的手锁在背后,他却早已心如死灰,半分挣扎的念头也无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闻朝溪。
她终于正过身来,却只是用凉薄至极的语气与他划清最后的界限:“大人,他胡乱攀咬,我与这人根本不认识,才不是他的姐姐!”
她眼中未起半分波澜,唯余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咦?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也在哪里见过?”周年又挠了挠后脑勺。
闻朝溪撩起头发,露出脸上的丑陋胎记:“我便是闻家那位灾星,大人或许听过我的污名……”
“啊啊啊!是闻家!周头儿,快走吧!靠近这灾星准没好事儿!”那带人认尸叫陈余的衙差捂住口鼻连退了三步,像是碰到比死尸还要晦气的东西。
周年反倒未被唬住,押着星儿站在原地不肯离开:“不对,我似乎不久前刚见过你!”
“这女子说得没错,我之前与她从未谋面,”星儿两片薄唇惨白如死灰,面无表情地开口,“我就是个胆大包天的贼人,周捕快不如快点将我带去县太爷跟前领功。”
周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头绪,便不再搭理闻朝溪,架着星儿单薄的身子往大堂走去。